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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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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几息的功夫,整个花厅安静得只剩下远处传来的鸟鸣。

沉素卿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她原以为苏瑾会尖叫、会后退、会哭出声,那样她就可以顺势说一句“连杯茶都接不住,果然是个不中用的”。可苏瑾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就那样站着,用那双蓄满泪却不肯落的眼直直地看着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不够格的对手。

那不是奴婢的眼神。

那是和她沉素卿平起平坐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沉素卿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她将空了的茶盏随手抛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去。

“看来林家的规矩也不过如此,”她朝林清韵笑了笑,“连个端茶递水的都调教不好。”

然后她坐回椅子上,拿起团扇摇了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婉柔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手里的桂花糕碎了一裙子都没注意到。周雅和垂着眼,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那姿态与其说是在喝茶,不如说是在躲避。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愿意为苏瑾说一句话。

为了一个丫鬟,去得罪兵部尚书的女儿?这笔账谁都会算。

除了一个人。

林清韵的茶盏不知何时已经搁在了桌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的绣花边,捏得指尖泛白。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闷的、沉沉的,喘不过气来。

那是她的茶盏,她的地盘,她的丫鬟。

而她方才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这种感觉很陌生。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次下人被责罚——管事婆子扇丫鬟耳光,母亲罚犯了错的婢女跪碎瓷,父亲下令将偷东西的奴才打板子。她从来不会觉得不舒服。下人是下人,规矩是规矩,犯了错就该罚,天经地义。

可苏瑾犯了什么错?

只是因为她是苏明远的女儿。

林清韵想起方才苏瑾手背上浮起的水泡,想起她浑身发颤却咬死牙关的模样,想起她那双蓄满了泪却始终没有落下的眼睛。

那盏茶泼上去的时候,她看得真真切切——苏瑾疼到发抖,却一声不吭。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沉素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清韵,你这个丫鬟倒是挺能忍的。改天借我回去调教几天?我府上新来了一批——”

“沉素卿。”

三个字,沉甸甸地砸下来。

花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住了。赵婉柔正要伸手去拿第二块桂花糕,手僵在半空中,扭头看向林清韵的表情就像看见一只画眉鸟忽然开口说了人话。周雅和也抬起了头,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林清韵站起身来。

她比沉素卿矮了小半个头,体态纤细,站在沉素卿面前却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撑了起来。她的下巴微微扬起,丹凤眼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懒散和玩笑,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寒霜。

“这是拢翠居,”她说,一字一顿,“我是主人。主人在场的席上,哪有客人代主人动手的道理?”

沉素卿的笑容淡了几分:“清韵——”

“你该问问我,”林清韵并没有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目光越过沉素卿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屏风上,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再不好,也是我的丫鬟。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沉素卿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她似乎没有料到林清韵会为一个丫鬟翻脸到这个程度。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今儿乏了,都散了吧。”

林清韵甩下这句话,转身朝内室走去,裙摆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赵婉柔愣了片刻,赶紧放下啃了一半的桂花糕,讪讪地起身告辞。周雅和站起来,朝林清韵的背影行了个礼,目光在苏瑾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去,跟在赵婉柔身后走了。

沉素卿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苏瑾,又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

“倒是我小看这个丫鬟了,”她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然后跨过门槛,扬长而去。

丫鬟们忙不迭地跟上去送客,花厅里很快便只剩下两个人。

苏瑾依然站在那里,手背上烫出的水泡已经涨得饱满透亮,轻轻一碰就会破。疼痛已经从最初的灼烧变成了持续的抽痛,一下一下,像是第二颗心脏在手背上跳动。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将鬓角的碎发粘在了脸颊上。

她用另一只手握住那只被烫伤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在脉门上,感受着自己急促的脉搏。

然后她抬起眼,望向内室。

珠帘还在轻轻晃动,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她站了片刻,弯下腰,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去捡地上的空茶盏。捡到第三只时,手指一颤,茶盏从指尖滑落,在地砖上摔出一道清脆的碎裂声。

瓷片四溅,有一片擦过她的裙角,落在门槛边。

她看着那堆碎片,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弯一次腰。

珠帘忽然被撩开了。

林清韵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只白瓷小瓶。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棂中透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柔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两个人隔着满地狼藉对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瑾以为她又要说出什么刁难的话,林清韵却忽然走上前来,将那只白瓷小瓶塞进了她手里。

“獾油。”

说完这两个字,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裙摆带起的风让珠帘相互撞击,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苏瑾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瓷小瓶。瓶身冰凉,贴在她发烫的掌心里,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它在吸走她的体温,还是她在焐热它。

“小姐。”

她忽然开口。

林清韵的脚步顿在珠帘前,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苏瑾想说谢谢。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不太对——她为什么要为别人烫伤她而说谢谢?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于是她只是说:“茶凉了。我去重新沏。”

林清韵站在那里,手指在珠帘上停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撩开珠帘走进了内室。

苏瑾独自站在花厅里,低头看着手里那瓶獾油。小小的白瓷瓶,瓶身上画着一枝素雅的兰花,不是闺阁女儿家喜欢的花色,倒是清简得很。她认得这种瓶子。太医署配的上好獾油,专治烫伤,一小瓶值好几两银子。

她慢慢攥紧了那只瓶子,攥得指节泛白。

手背上的水泡被这个动作挤压得生疼,有一个破了,渗出透明的水液,顺着指缝淌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破掉的水泡,又看了看手里的獾油瓶,然后弯下腰,用单手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指腹碰到锋利的瓷片边缘时,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一个人给你獾油之前,先让你被烫了一次。那这瓶油算恩情,还是算补偿?”

她不知道。

她将这瓶獾油收进袖中,继续收拾那些碎片。手背上新破的水泡还在往外渗水,她用袖口随手抹了一把,动作利落得像是伤口长在别人身上。

可那只白瓷小瓶的凉意,正透过衣袖,一点一点地贴紧她的手腕。

像一句不该说的谢谢,卡在那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一场闹剧散场了,花厅里只剩下满地的碎瓷、半盏温吞的茶、和一个正在弯腰收拾残局的人。

秋风吹过拢翠居,将满院的梧桐叶又摇落了一层。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进花厅,落在苏瑾刚刚擦拭干净的地面上。她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息,然后搁在窗台上,继续低头擦拭那些茶渍。

门外的廊下空无一人,方才的热闹像是一场恍惚的梦。只有花厅的空气中还残留着几缕不同的香气——赵婉柔的桂花、周雅和的檀香、沉素卿的茉莉,和林清韵衣带上那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