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玉 第118节
他看着她,目光里除了审视,又多了一层更深切的遗憾。
这样有意思的小娘子,怎就喜欢上了宋湜那厮。
要不,干脆抢过来算了。
霍衍心头升起一阵烦躁。他一身骄傲,又不允许自己放低身段,于是他伸手去端耳杯,想痛饮一口压压烦闷。手刚碰到杯沿,又顿住了。他盯着那杯酒,眼中闪过迟疑。
林菀看在眼里,忽然爽朗笑出声:“兄长莫不是怕我下毒害你?”
她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大口,又放下耳杯,抬袖抹了一把唇边残酒:“怎么,我都敢喝,兄长竟不敢喝?”
霍衍挑眉:“正在值夜,不敢喝酒误事。”
林菀撇了撇嘴,嘟囔道:“兄长,难得兴之所至,我想掏心掏肺说几句话,你却要扫兴。”她抬眼看他:“明日只是下午宫宴,母亲也说过不动干戈了。兄长喝几口,明早睡个饱,又不会误什么事。”
霍衍盯着她脸上的遗憾表情,心头闷堵又涌上来。他忽然端起耳杯,仰头一饮而尽,把耳杯重重撂在案上:“接着说。”
林菀露出满意的神情,又给他斟满:“兄长年纪尚轻,虽只任职虎贲中郎将,但身为霍家子孙,假以时日,定然统领兵马,一呼百应。”
霍衍轻轻勾起嘴角。
“未来小皇嗣的亲生母亲,是被我带大的义妹。”林菀缓缓道,“太子惟命是从的兄长和军师,对我也百依百顺。”
霍衍脸上笑意忽淡。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端碗饮尽:“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既能影响清党,又能影响小皇嗣。”
他看着她,目光里升起一丝佩服:“你还是我母亲的义女。放眼天下,左右逢源到这种程度的,你是独一个。”
林菀淡淡一笑。昏黄灯火映照下,她的笑颜仿佛含羞待放的花朵,温柔中透着几分不可捉摸。
霍衍忽然觉得脑子有些晕,许是酒意上涌了。
林菀忽然正色道:“你我心知肚明,母亲对太子做了什么。按时日来算,太子迟早毒发。母亲若强行扶立小皇嗣,以此压制清党,又无法杀尽士人,难保清党日后不会生乱。”
“那又如何?”霍衍漫不经心地一笑。
林菀语重心长起来:“可是兄长,六王之乱才平息短短二十余载,大齐再经不起一次内乱了。届时朝堂内乱,社稷崩塌,百姓沦为流寇。你在梁城,又如何能安睡?”
霍衍用拇指摩挲着杯沿,迟迟不语。
林菀再次斟满他的酒杯,认真说道:“兄长,母亲这一党的掌事人,该换成你我了。”
霍衍猛地抬眸,目光冷冽锐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被他那样盯着,林菀的心突突狂跳起来。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要挣脱提线傀儡的身份,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这一步,她迟早要迈出去。
今夜,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竭力稳住声音,不让那一丝颤抖泄露出来:“母亲年纪大了,迟早有精力不济之时。该由你我接过她的担子,为她分忧才是。”
林菀恳切地看着他:“我在宫里,你在宫外。以你我情谊,凡事商量着来,互相配合。天下何愁不能安定?”
她顿了顿,又道:“待我养大了小皇嗣,母亲也可以放心安度余年,不必时时担忧清党掌权。兄长,你说呢?”
霍衍注视着她,眼里渐渐浮起诧异:“林菀,我发现,以往都把你想得简单了。”
林菀浅浅一笑:“我从来都不复杂。从小到大,都只希望过得平安顺遂。”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可惜情势让我身不由己。”
她端起耳杯,定定注视着霍衍:“我自十五岁进府,十八岁开始服侍长公主,与兄长结识九年。兄长若相信我的为人,认同我今日这番话,便饮下此酒罢。”
霍衍接住她的目光。她的瞳眸清澈坦然,没有闪躲和心虚。
半晌,他忽然问道:“那宋湜呢?”
林菀一怔。
“在你的未来里,他又站在什么位置?”霍衍又问。
她完美的微笑露出一丝不自在,被霍衍敏锐地捕捉到了。每次提到宋湜,她便会露出这样的破绽。那是发自内心的牵挂,藏都藏不住。
霍衍心中那股烦躁,越来越旺了。
这时却听她说道:“既然对兄长掏心掏肺,我不该隐瞒。宋湜未来自然也要与我合作。他稳住清党士人,天下才能真正安定。”
霍衍盯着她:“只是合作?”他发觉,自己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酸涩。
林菀微微一笑,还带着一点羞涩之意:“其他的事,兄长听了又不高兴。”
霍衍再没接话,而是端起耳杯一饮而尽。清冽甘醇的酒液划过喉咙,激起一阵苦辣。他嫌不够,干脆拎起酒坛,仰头咕咚咕咚灌下。直到整坛饮尽,他才重重放下酒坛,打了个酒嗝。
而他还在嘴硬:“我是你兄长,有什么听不得。”
林菀默默数了数摞在墙边的酒坛,还有七坛。
应该……够了吧。
今夜把霍衍灌醉在这。明日一早朝堂生变,至少禁卫无法被轻易调动了……
想到这,她赶紧又拎两坛打开封盖。一坛放到霍衍面前,自己举起另一坛:“兄长爽快!今夜,便让阿菀陪你喝到天亮!”
霍衍转头看向屋门外。外面仍是一片浓稠黑色。他嗤笑一声,拎起酒坛,与林菀手中的酒坛轻轻一撞:“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