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暗潮交匯
天色刚泛起微光,裂层平台边缘的风依旧带着盐銹味,拍打在哨站斑驳的铁墙上,发出像是被时间擦过的低鸣。
第八补给哨的舱门滑开,冷气如薄雾般散出。玛席一边打呵欠,一边揹着义肢维修箱往车棚走去,步伐拖沓,嘴里还嘟囔着昨晚没睡好,声音混在晨风里若有似无。
欧兰提着通讯终端,走路歪歪斜斜,经过车尾时还不忘用力踢了两脚轮胎,像是在测试这台老旧车辆今天会不会突然闹脾气。
「要是半路掉链子,这趟我可不推它回来。」他抱怨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车棚间绕了半圈。
卡嵐蹲在车侧,检查灰屑狗的连接埠,把昨晚换好的零件一一装回,手指动作俐落,机械肢节在低温下微微收缩。他确认动作顺畅后,才抹掉手上的机油,站起身,顺手关上维修舱盖。
克蕾拉拿着行动终端快速扫过出勤名单,语气一如往常地平淡:「全员上车,哈伦留守,随时通报状况。」
哈伦只是抬了抬手,坐回通讯台前,把耳机掛在脖子上,目光始终没离开闪烁的讯号灯列,像在守着某个尚未发出的讯息。
车辆引擎轰鸣着啟动,震动带起一阵细沙与旧雪层的颤动。小队全员坐定,灰屑狗也跳上车尾平台,巡逻车沿着裂层边缘驶出哨站,轮轨碾过尘地,沉闷却规律地啟动了这一天。
车厢内摇晃着,老旧悬掛每过一个坑洞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像是在对这段日復一日的任务发出抱怨。
欧兰抱着通讯终端,一脸怀疑地拍了拍外壳:「这破玩意儿昨晚我才检查过,今天就开始掉讯号,我真怀疑它是不是自己在偷懒。」
「你不也是吗?」玛席半靠在椅背上,手臂环胸,嘴角扬着笑,「昨天不是你打呼声盖过整个哨站?」
「那是通讯测试声,懂不懂专业?」欧兰一本正经地反驳,惹得玛席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克蕾拉坐在驾驶位前方,目不斜视地盯着路线图,偶尔手指微动,调整方向。她没有插话,只在车内笑声太大时抬眼扫了一下,顿时让气氛静了半截。
卡嵐没有参与谈话,只是安静地检查手边的步枪,动作一板一眼;偶尔伸手拍了拍灰屑狗的外壳,确保它在颠簸中稳固不脱。
车行路线渐渐由荒凉的裂层边缘转为由钢骨堆砌而成的外围军区。窗外景色从褐灰地貌转为笔直的铁柱结构与庞大的输能管道,尘土味被金属味与低频电流声所取代。
远处高起的防护墙与哨塔逐渐浮现于晨雾之中。它们老旧而冰冷,边角斑驳,标记几乎剥落,像是一头不情愿维持秩序却仍顽固佇立的巨兽。
车辆缓缓进入军区南侧集结点。这里的建筑虽比第八补给哨完整许多,但墙面仍带着年代感,支撑梁间隐约可见焊痕与局部修补。
停车场里停着几辆旧型巡逻车,有士兵正在搬运物资,有的则坐在悬臂旁抽菸,身影在初光中断断续续。
巡逻车刚停稳,克蕾拉一手拉起手剎,转过头淡声道:「到了,下车。」
眾人纷纷起身,灰屑狗跳下车尾,机械爪踩在地面发出金属叩响。大军区的早晨没有喧嚣,只有例行公事的冷清忙碌。
克蕾拉推开车门乾脆下令:「我去找驻勤官,你们别乱跑。」
说完,她抬起终端确认资讯,朝大楼方向快步走去。
军区的路面铺着新换的金属板,厚重车轮压过时传来低沉的共鸣。旁边的维护机械人正慢吞吞地清理积灰,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焊接味。卡嵐单手拉着灰屑狗的牵索,脚步放得很稳,灰屑却不时扭头朝后座探望。
玛席甩了甩脖子,看见不远处另一辆巡逻车旁有人影熟悉,便招手喊道:「嘿!罗克!」
「你们这群裂层边缘的地底老鼠也会回城区喔?稀客啊。」罗克一边走近,一边举着手中纸杯,笑得像早上太阳照在稜线上那样大方。
「我们是来领小孩,不是来泡咖啡的。」玛席走上前和他击了个掌,「你昨天是不是还在北十七街打车阵?」
「才刚挡完一辆载满菜刀的暴走车,驻防司还在吵要不要改弹性封锁线。高层的脑子怕是被裂层里的气味薰坏了。」罗克抱怨完,对旁边几个同僚使了个眼色,「来来来,这几个是你们裂层外补给点的小队成员吧?哪位是你们的医官?」
「我。」莱娜抬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哎呦,还真是你啊。你从我们这边调出去后,整个医疗站女兵瞬间砍半,剩下那位护理官现在天天被排到三更半夜。」
「所以你们才会变得这么臭?」莱娜语气平平地说,转头看了他一眼,「我离开不过几週,你们连洗澡都忘了是吧?」
罗克身后一名军士哼笑一声,举手指了指自己绷带还没拆的左手:「她走那天我刚好手被切伤,结果是休假后不知道跑来干嘛的欧蓝,用烈酒帮我消毒。那不是医疗,那是战争。」
「我技术一流。」欧兰在旁边抿了口水,理直气壮,「而且我还帮你省了麻醉,训练你的疼痛耐受值。」
「如果你再帮人缝伤口,我会举报你。」莱娜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却让罗克他们同时后退半步。
「她现在更兇了欸。」罗克小声说了一句,对卡嵐的方向瞄了一眼,「你们是不是在裂层那边过得太硬了?整队气氛都有种……怎么说,杀气沉沉的感觉。」
「你去过那边就知道了,」玛席立刻接话,语气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想说的事,「风里都是矿尘和金属味,还带点怪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喘气。」
「我还记得你上次在哨站说那味道像烧焦的沙丁鱼。」欧兰抬眼瞥了他一下。
「我那是打比方!」玛席翻了个白眼,「而且不只那个,整个地底网路常常莫名断讯,有次感测器回传的是两小时前的资料,结果差点以为监控点全灭了。」
「那里本来就不该还有哨站,」莱娜语气冷淡,「矿场关闭都几年了,连能源输送塔都撤了,上层还硬塞一个小队过去……你说不硬才怪。」
罗克微微皱眉,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些细节:「……你们那边真的有出过事?」
「别问,」玛席摇摇头,表情不像平常那么轻松,「讲了还得签机密条款。」
卡嵐没说话,只是拿过欧蓝递来的水瓶,坐在阴影下。
灰屑狗懒洋洋地趴在墙角,原本半瞇着光学眼,在卡嵐靠过来坐下后,忽然甩了甩尾巴,站起来兜了一圈,轻轻用头蹭了蹭他的膝盖。
罗克的目光在几人间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卡嵐身边那条灰屑狗身上。牠耳朵半竖着,尾巴微微晃动——这是牠的放松姿态。
「咦,牠今天怎么这么乖?」罗克一手抱着饮水钢瓶,一手指了指灰屑,挑眉笑道:「我还以为这傢伙只认武装车的轮子当朋友。」
「可不是吗?牠平常看到我跟看到废铁差不多,爱理不理的。」玛席撇撇嘴,手还比了个「小」的手势,「我还特地帮牠换过一次冷却液,调过护目镜的偏光镜片——结果第二天牠就咬坏了我的工具包。」
莱娜正扶着医疗包,馀光扫过玛席那副委屈样,唇角勾起一抹不明显的笑。
「你也就只帮牠动过一次手,还把闪光灯贴歪了,灰屑不讨厌你才奇怪。」莱娜冷冷吐槽。
「喂,那是我手边工具不够好吧。」玛席不服气地伸手去戳灰屑的背甲,灰屑头一偏,轻轻地把身体转开去,还发出一声不耐烦的电子喘鸣。
「你看,牠根本不想理你,」欧兰笑出声,「还不如让卡嵐来修,牠每次都乖得跟宠物一样。」
卡嵐依旧安静,只低头把灰屑推过来的零件包收好,手指在金属侧盖上轻拍两下。灰屑满意地低鸣了一声,又贴了贴他的腿,才重新趴回墙边。
罗克看了这一幕,微微皱眉,眼神有些犹豫:「……他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你说卡嵐?」玛席靠近些,压低声音,「别管他,他人没问题,就是天生话少。高冷型的,懂吧?」
欧蓝翻着资料板,头也没抬:「他姓萨姆斯。」
「……萨姆斯?」罗克语气一顿,转头又仔细打量了卡嵐几眼,脸色忽然变了点:「你是说……那个道维·萨姆斯?」
这回,连莱娜都停下了动作。
「你认识他?」欧兰语气收敛了些。
「怎么会不认识……」罗克低声说,「我们区每期红环候选名单都贴在军区墙上,他当年是榜首——还上过广播,教官们讲过不只一次。他是我们那届所有人的目标。」
「也是我们军区唯一被红环提名的人类。」玛席补上一句,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可惜了,外环失联……后来就没消息了。」
灰屑狗像是察觉了什么,慢慢站起来,走到卡嵐身边,鼻尖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发出一声低鸣。
卡嵐没回头,只是静静摸了摸牠的颈侧,动作轻得几乎听不到金属的摩擦声。
罗克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神收了一点:「……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事。」欧兰语气淡淡,「你不是第一个问的。」
罗克点点头,视线无意间飘向桌面,指尖慢慢摩挲着杯沿。莱娜叹了一口气,低头整理背包里的医疗包,包带摩擦发出细细声响。
玛席揉了揉后颈,像是急着甩掉这股沉闷,忽然抬起头,眼睛微微一亮:「啊——对了!那个老头还在原来那个位置吗?就是军区里那个管仓库的,满脸鬍渣、脾气比防爆门还硬的那个。」
罗克先是愣了愣,随即咧嘴,伸手在半空比了个圆:「你是说哈格吗?当然还在。每天都能听见他在仓库里吼人,说什么工具摆歪三公分就算军纪松散。」
玛席忍不住笑出声,抖了抖肩膀:「哎呀,他还活得好好的嘛!我还以为他早就被自己骂死了。」
罗克摊了摊手,靠在椅背上,神情故作无奈:「他活着,但他底下那几个倒霉蛋就不一定了。昨天还看他罚人蹲在大太阳下背一百遍军械清单。」
几人相视一笑,笑声里混着敲击桌面的节奏。灰屑狗在椅子旁换了个姿势,哼了两声,尾巴慢悠悠地拍打着地面,像是在附和。
正笑着,罗克忽然僵住,像是被什么击中,猛地一拍额头:「糟了!我们今天来这儿,不就是为了帮那老头搬那批新到的补给吗?!」
他站起身,椅脚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惹得旁边一名路过的士兵回头瞥了一眼。罗克回望同伴,眼里全是「完蛋了」的神色:「这要是让他知道我们在这儿磨蹭半天……今晚就别想回去了!」
几人立刻忙乱地起身,推攘着离去,脚步踩得桌脚一阵乱响。灰屑狗跟在后面,还回头看了卡嵐一眼,像是对刚才的笑闹意犹未尽。
罗克一边往外跑,一边用手指依次点过人群,像是在作道别,嘴里飞快喊着:「玛席、欧兰、莱娜……卡嵐!」视线最后落到灰屑狗身上,咧嘴一笑,「还有你,小灰!」
玛席笑得张扬,抬手随意挥了挥;欧兰一边转身一边点了点头;莱娜简单地行了个礼;卡嵐则轻轻頷首,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转角;灰屑狗「呜」了一声,尾巴在地面拍了两下,像是在送客。
克蕾拉从集结点办公区走回来,靴底踩过湿痕未乾的混凝钢地面,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声响。她的身后跟着一名年轻士兵,动作拘谨地紧贴半步距离。那人背挺得笔直,肩章乾乾净净,装备像是刚从仓库领出来一样,没有半点磨损,连鞋底都还带着仓储灰。
几人早已等在车边。见克蕾拉带人走近,玛席第一个挑了挑眉,视线在新兵身上转了一圈。
「这是新调过来的,」克蕾拉语气平平地说,像在交代货物清单,「凯斯·罗恩,战术通讯辅助,受过侦测操作训练。从今天起归第八补给哨。」
凯斯立即站直敬礼,声音不大,但透着训练场上那种生硬的用力:「各位前辈好,请多指教!」
玛席咧嘴一笑,双手交叉抱胸,像是在审视什么新入货件。
「我是玛席,驻哨十三个月,还没死,算是资深了。」他故意用夸张的语调拉长语尾,眉毛还挑了两下。
凯斯下意识点头,紧绷的神情像被绑太紧的束带,努力保持应对得体。
欧兰靠在车侧,资料板收了一半,没看凯斯,只打了个懒懒的手势:「欧兰,负责系统支援,叫我就好。」
「我叫莱娜,」莱娜的声音不冷不热,但不至于难以亲近,「你应该知道我负责什么。」她短短说完,却不自觉瞥了他几眼,大概在评估这新兵会不会成为下个麻烦。
凯斯再度点头,眼神略显慌乱地扫过眾人。玛席像是发现了什么乐子般,立刻靠过来,肘部轻撞他的肩:
「别太紧张,我们没那么恐怖,除了你晚点会见到的那隻狗。」
灰屑狗刚好在车尾蹲坐,一边整理腿部关节的维修接点,一边发出低沉的金属震音。像是听懂似的,它转了下头,用红光瞄了凯斯一眼。
凯斯身子一抖:「牠……牠会咬人吗?」
「不会,」欧蓝语气温和,但语末像加了一点戏謔,「除非你拿它的冷却器当杯架。」
克蕾拉没接话,只是侧头看了卡嵐一眼,像是在提醒他的角色。
卡嵐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楚:「我是卡嵐,平常协助哨站巡检。」
他说得简短,但语气并不冷淡。表情平静,只在讲完后朝对方点了下头,算是问候。灰屑狗在他脚边晃了一圈,像是为他补充了没说出口的寒暄。
凯斯似乎听出卡嵐话少,倒也没多追问,只礼貌点头:「明白,请多指教。」
他环顾了一圈:「哨站听起来挺硬派的,各位都像老兵……」
「我们那是运气好,还没碰上真的硬仗。」欧兰抢在玛席前开口,语气温和中带点戏謔。
「你听他乱讲,」玛席挑眉,「我可是正港的苦干部队出身,地底维稳、城市巡逻、飞虫清巢都跑过,还有一次被当成民兵叫去搬通讯柱。」
「结果搬错了还搞断军线,」欧兰补刀,一脸无奈,「我记得那週大家被罚站了整整两天。」
「嘿,那是因为指示贴错了好吗。」玛席辩解,但眼神已经笑开了,「而且后来不也修好了?」
凯斯听着两人的互动,露出轻松笑容:「看来气氛比我想像中轻松许多。」
灰屑狗晃到凯斯旁边,伸出前肢碰了碰他的装备包,发出一声低低的机械呜鸣。
凯斯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半步:「这是……?」
「这是灰屑。」卡嵐语气平淡地说。
「……是狗?」凯斯试探地问。
「犬型地表机动单位。支援哨的老机兵了,原本配在第八补给站,跟我们一起回来的。」莱娜补了一句,语气有点像在介绍顽固的老朋友。
凯斯的目光在灰屑身上扫过,像在解构一份图纸。他蹲下,仔细看了几眼后惊讶地出声:「这型号……是t-92?我记得这批早就停產了,学校还有提过,但没想过真的能见到一台还在跑的。」
「牠不只在跑,还天天乱跳,前几天还咬了我一口。」玛席抱怨似地嘟囔,撩起袖子夸张地比了个牙印大小,「我还帮牠做过脉衝稳压的线路升级,跟两次接触阀的手动调校欸,结果呢?连我的声音都不记得。」
「那是因为你升级完又忘记帮牠重写识别模组。」欧蓝在一旁悠悠补刀。
凯斯被两人的斗嘴逗笑了,伸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终究没去碰灰屑,只是轻声说:「你们居然还能维持这型号的稼动率,了不起……这种旧机体的零件现在连工业市集都难找了。」
「所以才说我们不是正规军,是机械义诊团。」欧兰语气轻松,朝灰屑狗挑了挑下巴。
灰屑狗这时像感受到目光,爬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机械肢体,两爪在地上摩擦出金属碰撞声,然后用有点沉闷的电子声「呜」了一下,像是勉强给予认可。
「牠这是在表示接受你了。」卡嵐补了一句,嘴角终于浮出浅浅笑意。
克蕾拉将视线扫过一圈后,拍拍凯斯的肩:「这段时间有什么事就先问欧兰,有问题他会帮你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