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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乱红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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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极了。」叶庭光起身,理了理袖口,「只要她唱,资金就到位,批文不会卡,报纸还能照常发。你弟弟能继续写那些理想主义的专栏,你也能继续坐在这里,扮演正直主编的角色。」

他转身走向门口,边走边丢下一句:

「面子、理想、爱情——总得捨一样,才能撑住全局。」

门关上的一瞬,向远看着哥哥,眼神失望得近乎陌生。

陈志远没有抬头,只低头倒了杯酒,喉头微动,一饮而尽。

午后的阳光斜洒,灼在落地窗前的茶几上,氤氳着薄尘。苏曼丽安静地坐在沙发一隅,手中茶杯轻颤,里头的茶水未曾入口,早已凉透。

向远靠在墙边,神情凝重。他看着沙发上的曼丽,又看向站在窗边的哥哥,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哥……这件事,你得好好处理。」

陈志远没有转身,只是低声回道:「我会的。」

「你会?」苏曼丽轻声反问,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听了场玩笑。她没有看向向远,眼神仍落在茶杯水面,像能看进什么更深的地方。

过了一瞬,她才抬起头,看着志远,语气无波无澜:「所以,他们点了我的名字,你就答应了?」

陈志远没有说话,那一瞬的沉默与避开视线,就是最清楚的答案。

苏曼丽淡淡地笑了,那笑容极轻,却也极冷,像初冬的霜气,悄然覆在唇边。

「我不意外。」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那些人要什么样的戏子,我太清楚了。他们点谁,谁不敢不唱;他们想看谁笑,谁就得陪笑。这些我从小看到大,也经歷够多了。」

她转头,看着陈志远,那眼神不再有过往的柔和。

「我只是没想到,你也会把我放上那张桌。」

「曼丽……」志远终于低声开口,但她抢先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难。你在撑报社,在对抗叶庭光,在护着向远,护着这一点点言论的空隙。我都懂。」她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压抑了很久才说出口。

「但我以为,起码你会告诉我——而不是等你都安排好了,再来说一句『这也没办法』。」

陈志远垂下头,神情像是被什么击中,一时无力辩解。

向远站在旁边,脸色难堪。他开口想缓和气氛:「曼丽,我哥不是有意瞒你的。他……这几天也很为难。」

「我知道他为难。」她淡淡道,语气却不再温和,「但这种为难,是不是就可以牺牲我来换?」

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整理衣襬,语气突然冷了许多:「要我去,可以。不是因为他,也不是为了你们任何一个——是因为我要自己决定这件事。」

她看了志远一眼,那眼神不带责怪,却满是疲惫与失望。

「你以为是你在撑着。但你不知道,我也一直在撑着。」她微顿,声音低哑,「可现在,连那点体面,也没人能替我维护了。」

她转身离去,背影坚定。

门半掩着,阳光从缝隙洒进,把她的背影拉得细长,像一抹正要退场的光,虽已暗淡,却还在咬牙撑住最后一点不肯倒下的馀韵。

客厅内,一时沉寂无声。

向远望着曼丽离开的方向,神情复杂。他转向哥哥,语气沉重地说了一句:「哥……如果你真的在意她,就别等她走得太远。」

陈志远低声回应:「我知道。」

可他自己都不确定,这句话到底还来不来得及。

盛乐门的舞台灯光渐渐暗下,最后一曲落幕,台下掌声如雷,声声不绝。苏曼丽站在舞台中央,轻轻鞠躬,虽然神情略显疲惫,但那晚她的演出难得地流畅,唱腔稳定,情感饱满,赢得了观眾的肯定。

下了台,她在后台的镜子前看着自己,微微喘息,心里却仍在反覆思索着前几日与陈志远的对话,那句话重重压在她心头。长时间的身心消耗让她感到比以往更疲惫,每一个音符都像压在肩头的重担。

这时,姚月蓉刚刚结束表演,面带汗水但神情坚定,走进后台,眼神带着关切地问:「曼丽姐,你真的决定要去唱那场宴会吗?我知道那不简单……」

苏曼丽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定:「是的,月蓉,这条路,我还得走下去。」

姚月蓉蹲下来帮她捡掉在地上的发簪,递过去时低声说:「你明明可以说不要的啊,我看得出来……陈先生他也不是真的想让你去。」

苏曼丽接过发簪,手指顿了一下,没接话,只是低头将发髻重新挽起,像是在掩饰情绪。

姚月蓉看着她,轻声补了一句:「我听小吴说,他后来有偷偷把演出名单改过,原本你的名字是排第一段的,被他换成了别人……」

曼丽手中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停,然后继续将发丝盘起。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不管是第几段,我的名字还是在上面,不是吗?」

月蓉一时语塞,低下头,囁嚅着:「他……他可能也是逼不得已……」

苏曼丽终于抬眼,镜中她的眼神如水一般平静,却掩不住那层藏在深处的疲倦与伤痕:「我知道他是逼不得已,月蓉。我们每个人都是。」

她站起身,披上薄披风,往后门走去,声音从肩后飘来:「但这种地方,没有谁能真的逼谁。」

她的背影在昏黄灯光中渐行渐远,像是走向那场注定难堪的晚宴,也像是走进一场无法醒来的梦。

叶庭光的书房深沉而静默,四壁皆是深色樟木,空气里浮着淡淡墨香与旧纸气味。正中悬着一块沉黑漆金的牌匾,上书三字——「家国天下」。笔力遒劲,气势逼人。这四个字常令踏入此处的人自觉说话声要低几分,脊背也得挺直。

他坐在书桌后,灯火柔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而斜。他俯身提笔,字跡工整稳重,信纸上的收信人署名为「兰心」。

「你信中提到报社的事,说那人一意孤行、自讨麻烦,我本不欲多言,毕竟风雨欲来时,各人自有盘算。

不过这几日,他做的那些调整,我看在眼里,也记上一笔。

有些人总以为凭一点小聪明,便能博得转圜,却不知旁人早已看穿,连戏都懒得演全套。

我本无意把人逼到墙角,只是——若有人总不长记性,那就该让他再学一次。情之一字,不可纵,不可养,否则误国误己。」

叶庭光轻轻一笑,收笔将信封起,交给立于侧后的贴身助手。信封封蜡上压印着一朵紧闭的莲,彷彿未开的局,或尚未翻篇的帐。

他起身走至角落,将唱臂机的绒布掀开,轻巧地放下唱臂。黑胶唱片缓缓旋转,喇叭状的金属发声器中传出一段清亮的女声,是苏曼丽唱的《孤星泪》。

「雨丝斜斜湿罗衣,孤灯影里梦初回……」

叶庭光站在窗前,身影沉入夜色,音乐在身后幽幽作响。他眼神幽深如墨,似是在回想,也似是在等待。

「泪未乾时心已灰,梦里人啊,可曾归?」

他低低一笑,似自语,又像对远方某人说话。

他抚了抚袖口,步出门前,又转身回望书桌一眼。

桌上另一张未封的信纸仍铺着,落款处只写一字:

字跡沉稳如铁,锋刃藏于柔中,像命令,也像审讯。窗外风声起,书房灯影静,时间彷彿在他背后悄悄扣下了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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