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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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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街出来,返回蒙帕纳斯,我爸爸还在困。隔壁公墓,眠鸥宿鹭,阒然无声。有人按门铃。我披了衣裳开门,楼道里没人,只有怪叫的风。隔壁房门敞开,光汩汩流一地板。我看到一张台子,坐了四个人,两男两女,台面上两副扑克牌,大怪路子,或者斗地主。房间里有台唱片机,放一首蓝调some of these days。一个矮子老头,右眼乌珠歪的,气势汹汹瞪了你,不好讲丑陋,只好讲古怪,分明是让.保罗.萨特。还有一个老太,坐了他对面的牌搭子,自然是西蒙娜.德.波伏娃;另一个老太,满头华发,长相有中国人特点,笑起来别有风情,玛格丽特.杜拉斯。以上三人,皆是蒙帕纳斯公墓居民,分别葬于两穴。还有一个男人,体形庞大,身高八尺,体重两百斤,不逊于神探亨特,大波浪长发中分,两只眼乌珠能勾魂,此种压轴身坯,无人能出其右,奥斯卡.王尔德,从拉雪兹神甫公墓,跑到蒙帕纳斯来寻道伴。萨特立起来,叫我一道打牌。此人真是矮,只及我的下巴。我说,我不会打牌。杜拉斯笑说,小阿弟,不会打牌,太可惜。王尔德说,开心就好。波伏娃一门心思摸牌,还用身体挡牢,不让我看她牌面。波伏娃回头说,你从哪里来?我说,中国。波伏娃说,我去过中国。我说,真的?波伏娃翻白眼说,瞎讲有啥讲头。萨特说,我们两个一道去的,1955年,上了天安门城楼,看了国庆典礼。杜拉斯说,不讲了,快出牌。波伏娃翻翻白眼说,戳气。王尔德掼出一张黑桃皇后说,皮蛋。我问王尔德,你在拉雪兹神甫公墓,有蛮多邻居,肖邦,巴尔扎克,普鲁斯特,为啥远道跑来蒙帕纳斯?王尔德说,因为你来看我,所以我来看你。我说,你晓得今日我来拉雪兹神甫公墓看你?王尔德笑笑,不语。杜拉斯说,小阿弟,早上,你也来蒙帕纳斯公墓看我了,比起你送的花,我更欢喜你送的钢笔。我手心出汗说,原来你们都晓得啊,献花赠美人,钢笔赠文豪。杜拉斯冷笑说,男人这种话,我听得多了,不值铜钿。王尔德说,今夜,我逃出玻璃罩子坟墓,翻出拉雪兹神甫公墓围墙,藏在北风里走啊走,一直走到地铁站。我说,魂灵头也乘地铁?王尔德说,难道让我走过来不成,还是坐我的时代的四轮马车,但我的时代对我并不友善。我说,我懂的。王尔德说,我欢喜穿看地铁上的人,可怜之人,卑鄙之人,不知死之将至之人,不知否极泰来之人,还有成群结队的窃贼,有的手指头活络,有的靠了身坯明抢,只有我不怕窃贼,因为身无分文,我只是发呆,沉思,在老多人的梦里,看他们走向死亡。波伏娃说,人都是要死的。我说,我看过你这本书。波伏娃说,死了不可怕,怕的是身体死了,魂灵头还没散,白天困在公墓,夜里跑到隔壁来打牌,回忆老早事体,人家是活受罪,我们是死受罪呢。萨特说,我们活着时光,像一粒种子生在泥土里,要是一棵树,它会生根发芽,春天开花,热天葱郁,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周而复始,无从选择。我说,但人可以逃开这片泥土,自己寻着水源,搬到花园里,野地里,风餐露宿,九死一生。萨特说,这就是存在,人人都要为自己负责。我说,你们被困了这只房间里,只好按照大小出牌,四比三大,五比四大,皮蛋比钩大,没本事打乱秩序,打乱规则,打乱自己。萨特说,这就是虚无,人的本质是啥?我说,自相矛盾。萨特说,小阿弟,对啦。我叹气说,我不单是自相矛盾,还是莫知莫觉,荒谬得一塌糊涂。萨特说,觉着恶心吧?我说,邪气恶心,想要呕吐。萨特说,你随便翻一张牌看看。我有点紧张,慢慢交摸牌,翻开是红心皇后。萨特说,你再仔细看看,这张牌的本质。我盯了红心皇后,她的左眼乌珠流出浓稠的蜂蜜,右眼乌珠流出一只八爪鱼,每只触角上都有吸盘,蜂蜜,八爪鱼,皆有黏液,贴了皇后面孔落下来,正好滑到嘴唇边,她伸出一条鲜红舌头,先吞蜂蜜,再吞八爪鱼,拖出馋吐水。我恶心了,想要呕吐。杜拉斯啧啧说,可怜的小阿弟,不要再弄怂他了。于是乎,我手里的红心皇后,变成一团火焰,冰冷的幽蓝之火,牌面上的皇后,登时花容失色,面孔扭曲尖叫,直到烧成灰烬,窸里窣落,摊了台子上,一阵幽风吹来,不留一丝痕迹。萨特说,不是你的手捏了牌,而是牌被你捏在手里,也不是你烧了这张牌,是这张牌的存在是个偶然,落到你手里也是偶然,烧掉反而落得清爽,我们死掉以后,也落得清爽,能留下来的,都是人家的,财产是人家的,思想是人家的,娘子是人家的,子女是人家的,还有我们的一生,都是人家所认为的我们的一生,不必定真实。波伏娃插嘴说,你死以后,五万人来给你送葬,蒙帕纳斯公墓,挤得乓乓满,有个人被挤到刚挖好的墓穴里,差点代替你被埋葬。萨特说,这绝非我的本意,所以呢,后来我又被挖出来,烧成骨灰,再埋下去,但我们不是埋葬在墓穴里,而是埋葬在人家的记忆里,埋葬在人家的评价当中,你根本无法辩驳,无法澄清,无法抽人家耳光。我说,但我来了,我来看你,你寻我托梦,跟我谈天说地,我就可以告诉人家,啥的是真,啥的是假,啥的是以讹传讹,甚至代替你去抽人家耳光。萨特说,这倒蛮好,你让我不再虚无,不再荒谬。萨特嘴唇皮开始发抖,更像一条鲇鱼。我却想起一事,便问王尔德,你在拉雪兹神甫公墓住了多少年?王尔德说,一百多年。我说,最近几年,有没有一个中国男人,五十多岁,经常跑到墓地。王尔德说,有一个中国人,每个周末来散步,路过我的墓前,吃香烟,发呆,自说自话,这几年呢,他又改坐轮椅,黑人胖阿姨推了他。我说,最近一趟看到他,是啥时光?王尔德说,三五天前,此人还来过公墓,帮他推轮椅的,调成一个中国男人,好像比你大几岁。我惊说,此人是我朋友,名叫张海,万里迢迢来巴黎,他才显得老了,我是来寻这两个人。杜拉斯瞥我一眼,幽幽吐气说,你不是来寻我的吗?我又一惊,献花就够了,魂灵头给勾走就不好了。尴尬关头,波伏娃陡然掼出四张牌,喜笑颜开,王炸,册那。

我从眠床弹起,我爸爸在打呼噜,蓝调some of these days渐渐轻柔。窗外,早班汽车喇叭声,隔壁蒙帕纳斯公墓,乌鸦声声哀鸣,想必魂灵头归巢。一场存在主义的梦,终归醒转。萨特,波伏娃,杜拉斯,王尔德,我虽未见过这四位生前容颜,却到过坟前凭吊,献花,也算相识一场,故来寻我托梦,暗通款曲。至于托梦全程,四位皆说中国话,是为行我方便,免得通天塔倒掉。

冬天,巴黎醒得晚,天亮得熬人。等我爸爸醒转,我问他,你能给张海打电话吧?我爸爸说,是你不准我跟张海联系。我说,现在我准了。我爸爸翻出电话,开了免提拨出去,却不在服务区,暂时无法接通。我爸爸两手一摊说,张海到底在啥地方?我说,巴黎。我爸爸说,厂长跟张海在一道?我说,百分之一百。我爸爸打开窗门,吃一支烟说,我担心我的徒弟,万一杀了厂长,再用菜刀,锯子,甚至电钻分尸,就像斩鳝段,一段一段,半夜掼进苏州河,不对,塞纳河,要是被法国警察捉牢,会不会得枪毙?我说,法国没枪毙了。我爸爸说,挂路灯上吊死?就像阿兰.德隆《黑郁金香》?要么斩头?老早瓦西里讲过,法国有一种斩头机器,一秒钟内,人头落地,杀人就像杀鸡。我说,国王路易十六设计的断头台,最后呢,他自己的头也被斩下来了。我爸爸说,对的,断头台。我说,现在法国既没枪毙,也没绞刑,断头台在博物馆里。我爸爸说,杀人不偿命?这还得了?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了,对了,今日去啥地方拍照片?我说,白天先去卢浮宫,夜里再去拉雪兹神甫公墓。我爸爸说,说戏话了,夜里去墓地,你是坟墩墩上打拳,吓鬼啊。老早我爸爸不响,总是词穷,现在老了,词汇丰富起来。我说,爸爸,我们不是去墓地,是去厂长的公寓,白天没寻着,夜里讲不定会碰着。我爸爸说,有道理,今日夜里,我要准备搏命了。我说,先礼后兵,君子动口不动手。

到了卢浮宫,天上开始落雪,贝聿铭的玻璃金字塔,像一块敲碎的玻璃,刘石故宫,亡国莺花。这两日,巴黎闹黄马甲,游人不多,中国人面孔却不少。我爸爸拿出单反,装好镜头,对准古埃及法老木乃伊,亚述狮身人面像,米洛斯的维纳斯,还有没头没手的胜利女神,各自狂拍一番。我从古希腊罗马,信马由缰,兜到中世纪,再到文艺复兴,难得丽莎女士门口,不再挤了一作堆人。我晃到十九世纪,盯了安格尔的《里维耶小姐》,呆立半个钟头。昨日,拉雪兹神甫公墓,我路过安格尔的坟墓,现在又路过他的画。我看了画中小姑娘,看她两只眼乌珠,好像十四岁的小荷,立了沧浪亭的黎明。我爸爸寻着我,伸手在我眼门前晃晃,怕我走火入魔。我爸爸说,画画害人不浅,你读中学时光,发了热昏,想考美术学院,我为你买了石膏像,从美术用品商店抱回来,重得吓煞人,现在还困了家里呢。我说,我还记得,石膏像叫《马赛曲战士》,我拿了十几支铅笔,画板上夹了纸头,日日夜夜画素描,功课也不复习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美院也没考上。我爸爸说,当时光,你娘担心你的前程,你也不肯跟我学手艺,怕你将来到社会上饿死,现在呢,我又担心起我的孙子来了。我说,谢谢,不需要你操心。

下半天,兜兜转转,过了新桥,沿了塞纳河南岸,一路踏雪,风光大好。河边上,皆是旧书摊,有古董书,还有老早明信片。莎士比亚书店门口,斜对面是巴黎圣母院。我爸爸又拿单反,瞄准两只塔楼,十字架尖顶,纤毫毕露,斜坡屋顶上有雪,飞扶壁如死人肋骨,一根根戳出皮肤,格局像个坟墓,前头是碑,当中是棺材,里厢困了骨骸。我说,你在镜头里寻啥人?我爸爸说,卡西莫多。雪落无声,空气中有烧焦气味。我拍了巴黎圣母院照片,微信传给小荷,加四个字,我在巴黎。算算时差,现在上海,已经天黑。一分钟后,小荷回一条微信:我爸爸回家了。

一个礼拜后,上海滴水成冰,冷过巴黎。我爸爸时差没倒好,生物钟尚在欧洲,一上车就困着。我停好车,关照他不好激动,不好打人。静安公园,悬铃木一根根光秃秃,对面延安路高架,左面芮欧百货。公园里有一间茶室,洞庭碧螺春,香味道四溢,冬天变成春天。小荷带了妆,头上发卡闪亮,立了一张轮椅背后。轮椅上坐一个男人,花白头发,面容清癯,一根根肋旁骨,好像要顶出棉袄。看到我爸爸进来,此人眼乌珠浑浊,眼角细纹绽开,一对嘴唇皮,两只膝盖,轮椅把手发抖。但我爸爸不认得此人,我也不认得。我爸爸掏出一包软壳中华。小荷说,此地不好吃香烟。轮椅上的男人说,我想陪蔡师傅吃香烟。小荷说,外头冷,当心感冒。我爸爸说,你真是厂长?男人说,真的是我。我爸爸叹说,哪能变成这样子?小荷翻出羊毛围巾,缠了厂长头颈上,先绕一圈,再绕一圈,打只活络结头,又翻出一顶绒线帽,套了她爸爸头上,盖牢白头发。小荷推了轮椅,出了茶室,露天虽冷,好在高楼挡风,又有太阳,穿过悬铃木枯枝落下。解放前,静安公园是外国坟山,厂长在巴黎这点年数,大半住公墓隔壁,我爸爸还去公墓寻他,于此重逢,是宿命。我爸爸点一支烟,已不觉得困,又给厂长一支烟。“三浦友和”叼了中华,双手发抖,火点不着。我便帮他点烟。厂长说,骏骏大了,有出息。我不回答。我爸爸吐出一口烟,厂长也吐出一口烟,两团蓝颜色烟,升到头顶,就像魂灵头,被风卷走,变成烟的粒子,飘到我跟小荷肺里。我爸爸说,我来推吧。小荷看我一眼,我点点头,她便放手。

我爸爸接过轮椅把手,边推边问厂长,你还好吧。厂长说,蛮好。我爸爸说,当初为啥要走。厂长说,对不起,师傅。我爸爸说,你讲吧,我听。厂长停了蛮久,看了烟头的火星说,七十周年厂庆,我讲汽车城的新工厂就要开工,否则没人会信我,大家也不会掏出钞票,集资一百万原始股,汽车城那块地皮,我是真心想拿下来,就能从银行得到贷款,借新债,还旧债,虽然是拆东墙,补西墙,但是有的亏损企业,就这样活下来了。我爸爸说,你要是早点讲实话,我们照样会凑出一百万,哪怕不指望你还,只要春申厂能活下去。厂长手里烟灰在飘,点头说,真心对不起,但大家集资的一百万,我是一分铜钿都没带走,我还用私人名义,问外头借了一百多万,又问香港王总借了三百万,统统用来还债,拖延春申厂的破产程序,就有可能拿下汽车城地皮,就差最后一口气,一口气,气。厂长上气不接下气,开始咳嗽。小荷递出餐巾纸,帮他揩了两口浓痰,又拔出他手里的烟。我爸爸说,你歇一歇。厂长说,让我讲光好吧,就差一口气啊,汽车城这块地皮,给人家买走了,老厂长留下来的债呢,还剩一半没还光,春申厂账户已经空了,等于我的死刑判决书。小荷拦到轮椅前问,你为啥要逃?厂长说,小荷,出事体一年前,我就跟你妈妈离婚,已经想着最坏结果,我要是不走,非但死无葬身之地,你跟你妈妈,也要一辈子吃尽苦头,我不想害了你们。我爸爸说,你要是留下来,所有事体讲清,我们会帮你的。我插一句,现在讲有啥用,马后炮。厂长压低声音说,还有一点不好讲的原因,牵涉到大人物,为了你们安全,我只好逃了。我想起巴黎一夜,十三区唐人街,温州朋友最后几句,果然没错。厂长说,我不是没想过死,跳进苏州河,去寻老厂长报到,但我没这胆量,又怕到了阴间,还被老厂长牵头皮。

我爸爸问,这些年,你是哪能过来的?厂长说,先是离开上海,去苏州,再去南京,武汉,长沙,南下广州,到深圳,我帮人家打工,想去电子加工厂,但人家只招小伙子小姑娘,嫌我年纪大,流水线上做不动,我去了一家小厂做后勤,帮经理算账,记工分考勤。我爸爸说,你毕竟是个厂长,坍台吧。厂长说,老早没面孔了。小荷说,但你跟我妈妈还有联系,是吧?厂长抬头说,你妈妈值夜班时光,我会偷偷打电话到医院,我想看你的照片,我的女儿长大了吧,变漂亮了吧,一开始寄信,后来发邮件,再往后qq传照片。小荷说,我妈妈都不告诉我。我爸爸说,不对啊,2007年,小荷妈妈讲在杭州龙井,有个人长得老像你的,还叫了我跟张海,陪她们母女一道去寻你。小荷说,这桩事体,我也怀疑过,昨夜她才跟我讲,杭州龙井寺,有这个人是真的,但我妈妈心里透亮,此人必定不是我爸爸,但她还是拖了蔡伯伯,拖了张海,带我一道去杭州,她是存心伪装自己,要让大家觉着,她跟我爸爸并无联系。我爸爸惊说,你妈妈真有本事,骗了我们所有人,杭州之行回来,我是吃了不少苦头。我说,还连累我跟张海断交。我爸爸说,算了,老早事体,不谈了。

厂长说,混了外头的日子,实在是惨,小荷爷爷走了,我都不敢回来送终。小荷说,我爷爷追悼会这天,张海就藏在我家楼下,等了你回来,还好你没出现。厂长说,等到小荷高考,我实在摒不牢,偷偷回了上海,想要见女儿一面。我说,长寿公园,音乐喷泉,我也在。厂长看看我说,没想着,债主又来捉我,我是逃之夭夭,变成惊弓之鸟,连夜买了汽车票,离开上海,回到深圳,债主又寻过来了,我想奈么死哉,无论到啥地方,都逃不出他们手心了。小荷说,所以,你就逃到国外去?厂长说,我想起我的叔伯爷爷,老早移民去欧洲,定居巴黎,几十年前,家里收到过他的来信。厂长说,我认得一个蛇头,福建人,答应帮我偷渡去法国,我交了打工赚的钞票,办了假护照,先到越南,转机马来西亚,再到迪拜转一道,最后才到巴黎,已是北京奥运会期间。我爸爸说,路上平安就好。厂长说,刚到巴黎,我没身份,只好在中餐馆打黑工,每天夜里刷盘子,手指头泡得没知觉,后来帮厨师做小工,切菜,切肉,好几趟切到手,血淋嗒滴,染红了料理台,又不敢去医院,怕被移民局晓得,我自己包了纱布,继续做生活,直到伤口发炎发臭,肿得像个肉馒头,发高烧四十度,再寻地下诊所上药,吃抗生素。小荷说,爸爸,不要讲了。她摘下发卡,长头发披下来,又被风吹起来,像一蓬黑颜色的火。厂长说,我在巴黎打了半年黑工,赚了一点小钞票,就去老佛爷商场,给女儿买了这只发卡,悄咪咪邮寄给你妈妈。小荷眼泪水落下来,重新别上发卡说,爸爸,我欢喜的。我问一句,厂长,你没寻着亲眷吗?厂长说,千辛万苦寻着,却在拉雪兹神甫公墓,两块墓碑,我的叔伯爷爷死了三十年,他的儿子,也是我的堂伯父,也死了十年,再往下孙子辈,中文都讲不来,老早不认亲眷了。小荷说,你真正的亲眷,一直在上海等你回来。我妈妈天天念经做功课,保佑你在他乡平安,要是我晓得你在巴黎,我就烧香求菩萨,让你快点被警察捉牢,再被遣返回国。厂长说,我不是没想过,但我觉着,我一个人受苦,终归比我们三个人受苦要好。小荷说,你以为你不在,我跟我妈妈就不受苦吗?厂长说,我想女儿大了,要谈男朋友,早晚要结婚的,要是有我这样爸爸,债主天天上门,啥人敢娶你做新妇。小荷说,你要是晓得,娶我的男人是张海,老毛师傅的外孙,就不会这样想了。厂长摇摇头,没声音了。

我爸爸推了轮椅,走到静安公园深处,别有一座八景园,浓缩古时候“静安八景”。我爸爸说,厂长,你在巴黎十年,哪能搬去公墓边上了。厂长说,巴黎市中心房租贵,我一直住地下室,住出风湿性关节炎,我就搬到二十区,拉雪兹神甫公墓,寻一间顶层阁楼,暂时栖身。我爸爸说,上个礼拜,我在巴黎,去过你的房间。厂长苦笑说,我从上海逃到巴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等到我死在法国,恐怕连埋进公墓资格都没,人家待遇可比我好多了,墓碑上刻了名字,还有人去献花,子孙后代来望望。我爸爸说,你没想过再回上海?厂长说,我不敢想了,总觉着欠下的债,几辈子都还不清,比还债更要紧的是,我没面孔回来,蔡师傅,我没面孔再看到你,还有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我爸爸说,神探亨特已经死了。厂长说,小荷跟我讲了。我爸爸说,我们几个人,都比你老,终归要走了你前头的。厂长说,未必,你看看我现在。我问一句,厂长,你隔壁的黑人胖阿姨,跟你是啥关系?厂长闷掉,回头看小荷,她叹气说,爸爸,你老实讲吧。厂长说,她叫芳汀,是我在法律上的老婆。我爸爸惊说,你在法国讨了老婆,黑人胖阿姨,还带了四个小囡?厂长说,我在巴黎,最怕被移民局捉到,遣返回国,唯一安全办法,就是弄到合法居留权。我说,假结婚,懂了。厂长说,黑人阿姨叫芳汀,拉雪兹神甫公墓有个火葬场,她是火化工,操作焚尸炉,芳汀也是命苦,生在塞内加尔,五岁跟爷娘到法国,她的头一个男人,刚果人,等她肚皮大起来,男人消失了,养出她的大女儿,起名珂赛特。我说,倒是蛮像书里写的。厂长点头说,第二个男人呢,科特迪瓦人,讲好要结婚,去市政厅登记前一天,突然被警察捉了,原来是个毒贩,只好作罢,但是儿子已经养好,起名马吕斯。我说,想起来了,穿了法国队球衣,足球少年。厂长说,第三个男人,喀麦隆人,倒是老实人,在金店做保安,碰着抢劫,还想报警,被劫匪一枪打死,他跟芳汀养了个儿子,起名沙威。我忍不牢说,她是多少欢喜《悲惨世界》啊。厂长说,第四个男人,就是我,起初我只是隔壁邻居,看到芳汀带三个小囡,还要到公墓上班,每天烧十几个死人,特别辛苦,有时光,我会帮她照看小囡,顺带便想起我的女儿,她从小就有法国国籍,跟她结婚,就能拿到居留权,再也不怕被遣返,我拿出一万欧元酬劳,跟她约定,等我拿着合法身份,就跟她离婚,还要中介帮忙,办理各种手续跟公证,终归成了假夫妻,这是五年前事体。我说,芳汀第四个小囡,四五岁的小姑娘,她的爸爸又是啥人?厂长说,她叫玛蒂尔达,我就是她的爸爸。这句讲好,小荷一呆,我爸爸停下轮椅说,你再讲一遍?只有我点头,当初看到这个小姑娘,就觉着肤色比较浅,特别是眼睛跟嘴巴,倒是有点像中国人,她还抱牢我的大腿,管我叫爸爸,这个小囡眼睛里,大概觉着每个中国男人,都是爸爸的样子。厂长说,芳汀是个好人,我跟她,起先是假结婚,因为住了贴隔壁,她经常帮我做饭,汰衣裳,我呢,经常帮她带小囡,修电器,三个小囡都欢喜黏了我,日久天长,弄假成真,假夫妻做了真夫妻。我爸爸说,这位芳汀胖阿姨,还是公墓火化工,你跟她困了一道,不吓吧?厂长说,自从我逃亡到巴黎,已经变成行尸走肉,啥人怕啥人啊,但我也是热昏,像我这种情况,不好再拖累人家,结果呢,芳汀肚皮大出来了,吓煞我了,这辈子从没想过,除了小荷,还会有第二个小囡。我看小荷一眼,她低头不语。厂长继续说,芳汀有三个小囡,再加一个,就算法国养小囡有补贴,但是太辛苦,将来要后悔的,芳汀不听我的,她信天主教,不好打胎,还是养了出来,医院里看到第一眼,我就确认,这是我的女儿,一半中国,一半非洲,眼睛还像我,绝对没错。我爸爸不无艳羡说,你是老来得女,有福气啊。厂长苦笑说,我身体有毛病,不容易养小囡,当年结婚以后,求医问药,弄了老偏方,吃了几百斤乌龟,甲鱼,蛇虫,八脚,赛过爬行类天敌,最后人工授精,九死一生,才有了小荷,掌上明珠,得来不易,不管跑到啥地方,都要带了女儿,就连追悼会,吃豆腐羹饭也要带,我是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会有第二个小囡。厂长看看小荷,不敢再讲下去。我说,小姑娘叫啥名字?厂长说,玛蒂尔达。我说,《悲惨世界》名字终归用光了,现在用到《红与黑》了,中文名字呢?厂长说,浦小白,比她的哥哥姐姐都白一点。我爸爸说,怪不得,在巴黎有了老婆,有了小囡,还有了身份,更加不想回来了。厂长说,拿到法国居留卡,我就好留在巴黎,正大光明寻工作,趁了身体还没坏,我考了驾照,开出租车,多赚点钞票,帮芳汀一道养四个小囡,我只开了半年,有一趟,搭了三个乘客,都是法国白人,小青年,从二十区到布洛涅森林,那面夜里都是妓女,自然是去寻欢作乐,到了森林里,他们就要赖账,这趟油费蛮贵的,相当于从浦东开到虹桥,我捉牢他们不放,这三个小青年,对我拳打脚踢,我一把老骨头,哪能有力道反抗,等我在医院醒转,才晓得脚骨断了,再也不好走路,只好坐轮椅。小荷听了发抖,她蹲了她爸爸跟前说,哪能好这样子?哪能好这样子?警察捉牢这三个畜生了吧?厂长苦笑说,在巴黎,这种事体,家常便饭,警察根本管不了,也可能是碰着新纳粹,专门欺负亚洲人,算我倒霉。我爸爸说,你的非洲老婆哪能办呢?厂长说,芳汀还是要照顾我,但我不想拖累她,照顾我一个半死的人,我不忍心,提出离婚,她还好再跟人家假结婚,赚笔钞票留给小囡,但是芳汀不肯,我只好跟她分居,住回原来房间。我说,但你的小女儿,浦小白,她离不开你。厂长望天说,所以呢,我还是斩不断跟芳汀关系,我给女儿小白买图画书,她最欢喜和王尔德通话,近水楼台,拉雪兹神甫公墓就在隔壁,我经常带小白去王尔德墓前。我爸爸说,你想过回国吧?厂长摆头说,你看我现在样子,坐了轮椅回来,还要女儿照顾我,让人家笑话,好意思吧?我爸爸说,不是我讲你,你这辈子呢,有个大毛病,就是太要面子。厂长抬头说,蔡师傅,你讲得一点没错,我是太要面子,当了春申厂的厂长,更加想要面子,想要拿厂子搞起来,又怕职工们觉得我没本事,我就出去借钞票,掼浪头,充洋人头,一步错,步步错,直到身败名裂,厂子也没了,家庭也没了,统统都没了。小荷说,这两年,我妈妈跟你还有联系吧?厂长说,最近一趟,莲子刚养出来,你妈妈给我传了照片,有了外孙女,我可以太太平平去死,不再给小辈添麻烦。我爸爸说,我还活了,轮不到你死。厂长说,三个月前,我突然昏迷,芳汀送我去医院,差点点死掉,医生讲是脑梗。我问他,哪一天?厂长心里算算,讲出一个日子。我说,这是这夜,我在巴黎,你来寻我托梦。厂长不明就里说,啥的托梦?我说,你在鬼门关走了一道,灵魂出窍,提前给我托了梦,却是死里逃生,又转回到阳间,怪不得,才有活人托梦的特例。厂长说,想起来了,那一夜,昏迷时光,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我梦到在巴黎下水道,老鼠到处乱窜,却碰着一个中国人,大概就是你,我拜托你回到上海,告诉我的女儿,我想她。小荷只讲一声,爸爸。我的嘴唇皮发抖,托梦界的新发现,便是濒死体验,也能托梦到万里之外,等于鬼门关上转一圈。

我爸爸推了轮椅,走到南京西路边上,对面是静安寺山门,一尊石头梵幢挺立,顶上立四只狮子,金光闪闪,面向四方,俯瞰芸芸众生。轮椅上的厂长,定怏怏看了对面,风景颇为陌生,好像巴黎协和广场,古埃及卢克索方尖碑。厂长说,我五岁时光,静安寺门口,就有这样一根石柱子,顶上也是四只狮子,但是石头做的,1966年,这根柱子被敲掉,现在又竖起来了,后头这座塔,我是从来没看到过。我说,上海好像一条蛇,一直在蜕皮,一直都是新的。我爸爸问到要紧问题,你哪能回上海的?厂长说,因为张海,当日飘了雪籽,我在拉雪兹神甫公墓,芳汀推了我散步,王尔德墓碑前,有人叫我厂长,我看到一个中国男人,穿了羽绒服,头发胡子蛮长,身上还有味道,我完全没认出他,出了公墓,我看到一部桑塔纳,春申厂的红与黑,这记我是完结了,终归暴露,张海万里迢迢来寻我,代表春申厂职工,代表蔡师傅,来要一百万集资款,讲不定,其他债主,也会纷至沓来。我爸爸说,你怕张海会害你?厂长说,当天夜里,张海赖了我家里,困沙发上不走,我困了轮椅上,离死人只差一口气,要是有人用枕头闷我,连一声救命都叫不出,反而解脱,我怕的不是死,我担心芳汀,还有我的小女儿,不好再没爸爸了。小荷冷笑说,是的,就像我。厂长低头说,对不起,小荷,你听我讲,平常我坐轮椅,大小便都成问题,夜里芳汀会来帮忙,白天她要上班,火葬场烧尸体,我只好自己动手,不是人过的日子啊,弄得身上一塌糊涂,没想到,张海像保姆一样照顾我,服侍我上厕所,帮我放水汰浴,搓背,按摩,揩药水,涂药膏。小荷说,老毛师傅风瘫十几年,张海一直这样照顾外公,手势熟练。厂长说,我问张海,为啥非但没骂我,没打我,没讨债,还对我这样好,就算亲生女儿,也不会这样照顾爸爸吧。小荷说,这倒是,我也没这本事。厂长说,我在巴黎十年,前半段,东躲西藏,后半段,窝在公墓隔壁,像一只老鼠,看到太阳光就怕,老多地方都没去过,张海拿我抱进红与黑,轮椅折叠起来,塞进后备厢,开车去凡尔赛,去蒙马特高地,帮我推了轮椅,伍斤吼陆斤,爬上圣心教堂。我说,我去过蒙马特高地,全是坡路,轮椅不好走。厂长说,那天巴黎落雪,爬几百级台阶路,张海干脆背我上去,他也是一头热汗,后来又推轮椅,带我进卢浮宫,看了蒙娜丽莎,出来陪我吃两根香烟,他带来的软壳中华,我十几年没再尝过,味道真好,但我心里怀疑,张海到底有啥目的?我对每个人都不放心,都怀疑要来害我。我爸爸说,你想多了。厂长说,是啊,张海陪了我七天,我翻出抽屉里相册,前几年小荷的婚纱照,旁边新郎官,觉得蛮眼熟的,再一看张海,吓煞人,同一张面孔,就是头发胡子变长了,我这才晓得,张海是我的女婿,小荷的老公,莲子的爸爸。小荷说,都怪我妈妈不好,不敢告诉你,我嫁给老毛师傅的外孙,怕你提心吊胆。厂长说,张海打开手机,给我看老多照片,小荷,莲子,你们三口合影,再开微信,我听了小荷的语音,多少年过去,再听到女儿声音,不再是小姑娘,已经是个女人,我的眼泪水,嗒嗒滴啊。小荷长出一口气说,爸爸,你以为呢?我还是小学五年级?你刚走没多久,我开始发育,声音就变了。厂长说,张海不肯叫我爸爸,还是叫我厂长,我晓得,因为我不配。

静安公园,太阳暗淡,消逝。天上又落雪了。冷风像刀子掼来。厂长缩头勾脑,我打一个激灵,我爸爸香烟烧得飞快,掐灭烟头,推了轮椅,送厂长回到茶室。调了一泡茶叶,热气腾腾起来,我的眼镜片,水雾一层又一层,只见小荷的面孔,也变成一摊水。厂长说,张海跟我讲,小荷给我买了回国机票。小荷说,我没买过机票,是张海自己买的。厂长说,我翻出老早的中国护照,张海陪我去中国大使馆,调了一本新护照,终归可以回来,看我女儿了。小荷说,你还有一个女儿。厂长说,是的,我告诉芳汀,告诉浦小白,我是回中国看看,不会离开太长远,很快再回巴黎。小荷苦笑说,十八年前,你要是这样跟我讲就好了,哪怕是演戏骗我。厂长闷掉。我问他,哪一天从巴黎飞的?厂长讲出一个日子。我说,这一天,我跟我爸爸飞到巴黎,法国时间,夜里七点钟到戴高乐机场。厂长说,太巧了,我是夜里九点钟起飞,七八点钟时光,你们出机场,我是进机场,一进一出,正好错过。我爸爸拍大腿说,你倒好,赶了这天飞回来,这么张海呢?厂长说,他买了两张飞机票,要一道跟我回上海。我说,张海不好乘飞机的。厂长说,张海跟我讲了,他有耳水不平衡毛病,但我身体不大好,这一路奔波,加上俄罗斯冬天,肯定会要了我的老命,张海只好乘飞机,护送我回到小荷身边。小荷说,这日下半天,我接到张海电话,他通知我回来的航班,张海还问我,要带啥礼物,他还有时光去老佛爷,或者机场免税店买,我说啥礼物都不要,只要你太太平平回来,回到女儿身边,我已经烧高香了,但他一定要给我礼物,我生怕他乱用钞票,我就跟他讲,听说塞纳河旁边,有老多旧书摊,我想要一张明信片,最好是巴黎圣母院,张海答应我了,但他没告诉我,已经寻着我爸爸了。厂长说,张海是想给你一只惊喜。小荷说,这样惊喜,真要我发心脏病了。我说,怪了,张海倒没回来?厂长说,离开巴黎这日,早上八点,张海开车出去,讲好中晌回来,讲好下半天,我们一道去机场,但到了点,张海没回来,微信不回,电话不通,我也犹豫,要不要一个人走。我爸爸说,这倒是的,你坐了轮椅,必要有人陪。厂长说,我都不想走了,芳汀却要送我去机场,她叫我放心回去,看看女儿,她会照顾好四个小囡,特别是老幺浦小白。我爸爸啧啧点头说,你有福气,在法国讨了一个好老婆。厂长说,芳汀带了所有小囡,一道送我到机场,天已经黑了,我还在等张海,但他没一点点声音,我只好跟芳汀告别,小白还不放我走,眼泪水嗒嗒滴,叫我爸爸爸爸,我心里也难过。小荷说,你想哭就哭吧。厂长眼圈一红说,寻到登机口,我再等张海,已经夜里八点钟。我说,这时光,我跟我爸爸刚到巴黎。厂长说,等到广播登机,大家都上去了,航空公司催我好几趟,不然要关闭登机口,我没办法,最后一个上飞机,万一错过这趟机会,不晓得还要等到啥时光。

厂长又没声音了。我爸爸给他倒茶,他也不吃。小荷说,第二天,莲子听说爸爸回来,吵了要去机场接他,我向单位请假,带了女儿,开车两个钟头,赶到浦东机场,结果呢,莲子没等到爸爸,我却等到了爸爸。厂长说,我坐了轮椅上,接机的人潮潮翻翻,但我认出了小荷。小荷冷笑说,我没认出来你,只觉着这个老头子,看来戳气,莲子也怕他,要不是看他坐轮椅,可怜兮兮,马上别转屁股跑了。厂长尴尬说,还好我缠了你,横讲竖讲,还给你看我的护照。小荷眼眶发红说,隔了十八年,看到爸爸回来,我先是一吓,眼泪水下来,莲子跟我一道哭,哭得警察都来了。厂长说,我在机场跟女儿团圆,抱了外孙女,只提一项要求,吃一两生煎馒头。我爸爸笑说,还好你没提阳澄湖大闸蟹。厂长说,惭愧啊,想起老早,我每顿早饭要吃二两生煎,在外头飘了这样多年,经常夜里梦到,枕头上是馋吐水。我说,所谓故乡,大概一半是在舌头上。小荷说,从机场出来,回到市区,我寻了一家小杨生煎。厂长说,本来我只想吃一两,一入口就停不下来,一口气吃了四两,十六只生煎馒头。小荷说,我是一只都没吃,莲子倒是吃了四只,吃得弹进弹出。

我爸爸却问,张海还有消息吧?小荷说,彻底没声音了,微信不回,手机关机。我说,他大概还是没办法克服乘飞机障碍,不是身体障碍,根本是精神障碍,这种人我也认得几个,哪怕乘几天几夜火车,乘一个礼拜邮轮,也不肯乘飞机。小荷说,就算这样,他应该跟我讲一声,这两日,莲子经常半夜哭醒,问爸爸去啥地方了,为啥不打电话,不哄她困觉了。我说,会不会手机落掉,或者被偷,巴黎贼骨头多。小荷说,我就不相信,他连只手机都买不起。我说,必定有缘故的,小荷,你不要动气。厂长也说,是的,不要动气。我爸爸说,你回来就好,现在住啥地方?厂长说,甘泉新村隔壁,汉庭酒店。我悄声问小荷,冉阿让爷叔呢?小荷说,听说我爸爸回来,冉阿让爷叔就搬出去了,住了如家酒店,现在家里只有我,我妈妈,还有莲子,没男人了,阴气实在重。我心想,冉阿让最担心事体,到底还是发生了,要是厂长回来,看到“山口百惠”已经嫁给冉阿让,不晓得要出啥事体。我一抬头,茶室外,大雪纷纷,静安公园变得安静,纤尘不染,四下高楼广厦,车水马龙,模糊散逸,像蒙在奶白色蒸汽里,只剩下对面静安寺,金刚五座塔,梵幢顶上四只狮子,瞪了八只眼乌珠,看我。我爸爸叹一声,张海到底在啥地方。

自从张海走后,老毛师傅,老厂长,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纷纷回来寻我。唯二遗憾,神探亨特爷叔,建军哥哥,一直未曾现身。梦中有我小时光,也有此刻阶段,有黑白片,也有彩色大银幕,甚至imax一般逼真,儿童片,恐怖片,情色片,烧脑片,战争片,科幻片,还有纪录片,甚至科教片,纷至沓来。我的失眠毛病,彻底治好,头颈一沾枕头,自然有人来托梦。当夜,冉阿让老婆又来了,不是现在的“山口百惠”,而是死了十多年的原配夫人,征越的妈妈。托梦里,她变成少妇光景,戴了纺织女工帽子,英姿飒爽,纺织厂花,三八红旗手。春申厂对面,申新九厂还没拆,纺织女工进出,莺莺燕燕,珠翠环绕,顶上半边天,纺织机器轰鸣,天空飘散棉花,一只只小白鸽飞腾。这位阿姨,看我从小长大的,我自然要敬她几分。她早已晓得,自家男人在阳间重新娶了娘子,但她不生气,只是担心,冉阿让年纪大了,高血压,糖尿病,住了女方家里,终归不大方便,现在倒好,厂长回来,“山口百惠”一女不能侍二夫,到底是厂长搬进去,还是冉阿让鸠占鹊巢,厚了面皮,霸了房子不走呢?冉阿让老婆说,骏骏,拜托你想想办法,让冉阿让跟女儿和好吧,征越三十多岁的人,儿子都读小学了,不要再生气了,毕竟是亲生爸爸,有啥不好坐下来谈?必定要让老头子有地方住。我说,阿姨寻我托梦,即是看得起我,此事交给我了,不过,“山口百惠”有意见哪能办?冉阿让老婆说,我已给她托了梦,恳求她照顾好冉阿让,让他太太平平,开开心心。我说,阿姨,既然你能给“山口百惠”托梦,为啥不寻冉阿让托梦,寻你女儿征越托梦呢?冉阿让老婆说,寻人托梦,不是一桩容易事体,先要此人做梦,我才能乘虚而入,每人梦中,都有一道铁将军把门,冉阿让关了门,我女儿也关了门,不是我不想寻他们托梦,是我根本进不去啊。我是哭笑不得,我的梦中世界,倒是我家大门常打开,欢迎各位魂灵头来坐坐。冉阿让老婆说,“山口百惠”答应我了,绝不破坏冉阿让跟女儿关系。我说,梦里答应的事体,作数吧?冉阿让老婆说,你刚刚答应我,还作数吧?我说,绝对作数,但有一只问题,征越会相信我吧?冉阿让老婆说,我有一个办法,你听我讲。

这场托梦,又是绵绵无绝期,冉阿让老婆跟我讲到天亮。梦醒,我给征越发微信,约她见面。她问我,啥事体?我说,有个基金朋友,想问你公司a+轮还做吧?征越说,我已做到b轮了,不过你能帮我介绍,还是感谢你,有空来我公司坐坐,看你时光。我说,今朝好吧。中午前,我到了征越的办公室,龙之梦楼上,风光大好,一面落地玻璃下,轻轨列车隆隆碾过,苏州河在此急转弯,对面是盘湾里。从天上看中山公园,冬天树木萧瑟,昨夜积雪,颜色氤氲。目力所及,我寻着东亚最大悬铃木,中国所有法国梧桐的老祖宗,枝丫参天,犹如一尊白骨巨人,光秃秃立在当中。征越穿了羊毛裙子,露了手臂膊,气色不错。我刚要讲起正事,她就拉我吃饭,龙之梦六楼,潮州牛肉火锅。

点好菜,上了锅,征越讲起生意经,讲到汤水沸腾,涮牛肉,十秒钟就要捞出来,忙得不亦乐乎,她都没提她爸爸一句。我先问起张海,征越眉头一皱说,这两个月,张海请了长假,店里生意冷清了不少。我说,他讲过啥时光回来?征越打开微信,给我听了一条语音,张海的声音:对不起,老板,我这趟请假时光太长,可以扣我工资,再过两天,我就回来上班。征越回语音:张海啊,回来就好,不扣工资了,好几个老客户,都等你回来修车子呢。再看微信时间,恰是厂长从巴黎回来前一天。我说,这样讲,张海是准备要回来的。征越说,我等了七八天,他还是没声音,微信不回,电话不通。我说,张海毕竟是你的员工,现在等于失踪,你没联系过他的家属?没联系过你爸爸?征越眼乌珠一白,筷子摆下来说,不联系。我说,讲讲公司事体吧。征越吃一口啤酒,面色如常说,你看看,现在这个时代,降维打击晓得吧,《三体》看过吧?我说,看过。征越说,传统产业,统统要被消灭的,你写纸书也没啥前途,必须要抱牢互联网。我的面孔一红,好像已是日薄西山,只好点头涮肉。征越又说,尽管微信公众号有风险,但我经营的几只号,基本没受影响,去年广告收入,就有好几千万,公司估值两个亿,科创板晓得吧?我说,晓得。征越说,现在呢,我还在做知识付费,教育培训,微信群里发展会员,你是大作家,来帮我们学院讲课好吧。我说,我能讲啥?征越说,写作技巧啊。我说,写作教不会的。征越说,阅读呢?我说,全凭各人兴趣。征越冷笑说,还是你架子大,请不动了哦。我说,我们都是春申厂的子弟,讲讲汽车改装店吧。征越说,我对修车子没一点点兴趣,只是不想被外人偷走,燃油车早晚要被电动车淘汰,就像春申厂一样命运,要是张海还不回来,我就要拿汽车改装店关掉。我说,最好不要。征越说,讲得漂亮,你来接盘。我一记头闷掉,没志向了,眼镜片上皆是蒸汽。征越吃光一盆牛肚,牛胃进了人胃,她的话也稠起来了。征越说,我蛮盼了张海回来,去年呢,我卖掉我爸爸房子,在南翔买了别墅,我儿子也在嘉定读书,我三日两头在公司加班,张海还帮我接送小囡,但是不好进市区。我说,张海这趟出国,给你带了礼物,他人还没回来,礼物已经回来了,就在冉阿让爷叔手里。征越说,我不要了。我说,你不给你爸爸打电话?征越说,不打。我说,你相信托梦吧。征越说,你要讲啥?我说,昨日夜里,你妈妈来寻我托梦,她要你跟你爸爸和好。征越板下面孔说,shit,你真是精神病,还有托梦,我妈妈做啥不寻我托梦?我说,你没向你妈妈开放你的梦境。征越笑说,这么你教教我,哪能才能开放梦境?我说,你晓得吧,现在你爸爸住在如家酒店。征越说,他出去旅游了?我说,就在甘泉新村。征越说,他被那个女人赶出来了?我说,是他自己出来的。征越说,只要我爸爸跟那个女人离婚,我就接他回来。我说,你爸爸不想离婚,只是没房子住。征越说,对不起,这我没办法了,是他自己选的。

我只好掼出炸弹了。我说,征越,你小学五年级,你妈妈逼你学钢琴,暑假里,每天要去老师家里,老师是个五十几岁男人,有一日,你回来跟你爸爸讲,老师对你动手动脚,结果呢,你爸爸冲到老师家里,敲烂一台钢琴,打了老师两记耳光,你爸爸进了派出所,治安拘留十五天,因为这桩事体,你爸爸下岗了,隔手,钢琴老师脑出血死了,家属寻上门来,赔了老多钞票,但你爸爸没后悔过,觉着钢琴老师活该,死有余辜。再看征越面孔,已经煞白,我说,十年前,你妈妈生了癌症,在她临终前头,你才讲了真话,钢琴老师是被冤枉的,你只是不欢喜学钢琴,却闯了大祸。征越两只手发抖,牛肚落到地上,油锅沸腾氤氲,好像心脏煮熟了。她终归说出口,五年级,人家放暑假出去玩耍,只有我蹲了老师家里,十只手指头,日日夜夜不停,弹李斯特练习曲,我最讨厌弹钢琴,到现在也听不得钢琴声音。我说,所以,你就吹了这个牛皮,想要早点逃出来。征越说,但我想不到,会有这样一种结果,因为我的一句话,我爸爸下岗了,钢琴老师死了,我连续做噩梦,却又不敢讲出来,等到我妈妈快要死了,我拿爸爸赶出病房,我才敢讲出这只秘密,等我爸爸再回来,妈妈已经走了。我说,到现在,你爸爸也一无所知,只有你妈妈的魂灵晓得,她跑到我的梦里,讲了这只秘密,只为让你相信,她的托梦是真的,我保证不告诉第三个人,不告诉你爸爸。征越抬头看天花板,水蒸气忽热忽冷,仿佛印出一张上海地图,三角形陆地,加上崇明三岛,又像魂灵头形状。征越用毛巾揩面孔,笑笑说,热气太冲眼睛,谢谢你,这顿火锅我请。

小年夜,小荷安排聚餐。还是忘川楼,唯一包厢,坐了扑扑满。我带了我爸爸,小荷带了她爸爸,“山口百惠”带了外孙女莲子。冉阿让气色好,胡子刮得清爽,就是头发花白。昨日夜里,他刚从北海道飞回来,终归是跟女儿和解,从甘泉新村搬到南翔,住了征越的别墅,三层楼,三百平方米,前后花园,陪外孙过寒假。征越带了爸爸还有儿子,祖孙三人,一道去日本旅游,先飞东京,再到北海道滑雪,看鄂霍次克海流冰,冉阿让放开喉咙,唱了日语版《北国之春》,一直唱到走调。保尔.柯察金刚从新疆飞回来,大儿子陪了他一道。工会主席瓦西里都来了,一面孔衰败之相,看到厂长坐了轮椅,瓦西里脱口而出“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最后一个客人,姗姗来迟,竟是香港王总,还是西装领带,身板长大,进包房,摘墨镜,露出水泡眼。王总盯了厂长,摇摇头,叹叹气,相对无言,前尘往事,两人一笔勾销,同是天涯沦落人,先干两杯酒。

以上众人,保尔.柯察金统统不认得,他只认得两个,一个是儿子大疆,另外一个,便是我。保尔.柯察金抓了我的手,一本正经说,骏骏啊,我跟你分析国际形势,老早我们讲,两个超级大国争霸,美苏冷战,现在变天了,苏联病入膏肓,立陶宛宣布独立,叶利钦步步紧逼,戈尔巴乔夫同志手条子太软,列宁同志的红旗就要倒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接下来呢,美国一超独大,下一步,就要来搞我们中国,未来的世界局势,究竟是一极化还是多极化,我们拭目以待。我说,保尔.柯察金爷叔,苏联老早没了。保尔.柯察金摇头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苏联家底子厚,死不掉的。大疆说普通话,顺着他说就是了。我笑说,好吧,保尔.柯察金同志,我是跟你开玩笑,现在苏联还蛮好,牢不可破的联盟,俄罗斯跟乌克兰,好得蜜里调油,总书记叫普京。保尔.柯察金说,列宁同志还好吧,困了红场棺材里,太太平平吧?我说,天下太平,四海晏然。瓦西里冷笑一声,好只屁,乌克兰还在打仗呢,现在总统是个演员。保尔.柯察金惊说,你讲啥,保尔的故乡在打仗?德国鬼子又进来了?邓尼金又复辟了?波兰地主打回来了?

酒酣耳热,厂长跟香港王总窃窃私语,多是王总诉苦,厂长跟了唏嘘。包厢外头,豆腐羹饭晚宴,有人哭,有人笑,平添悲欢离合、阴晴圆缺之感。“山口百惠”陪了莲子,从头到尾,默然无声。莲子不怕生,看到每个爷爷叔叔,都问一声,我爸爸在哪里?可惜无人能答。我爸爸说,今日聚餐,独缺一人。众人无声之际,小荷拖出一只行李箱。我帮她打开,看到一台照相机,竟是莱卡微单,我爸爸眼乌珠一亮。包装盒贴了购物单子,手写了张海的笔迹:给师傅。小荷说,蔡伯伯,张海送你的礼物,他在柏林买的。我爸爸说,这只照相机蛮贵的,徒弟想得着我就好,我不好意思收。我说,爸爸,张海一番心意,你收下来。厂长说,这只行李箱,原本放了红与黑后备厢,巴黎治安不大好,经常有人敲碎车窗盗窃,张海拿箱子搬到我楼上,交给芳汀保管。“山口百惠”拉了莲子去上厕所,存心回避,不想听到芳汀事体。厂长说,上个礼拜,我给巴黎打电话,张海还没消息,我就拜托芳汀帮忙,拿这只箱子托运回上海。

小荷再翻箱子,拿出一瓶la mer面霜,再看购物单,巴黎专柜买的,价钿不会便宜,贴了小纸条:送师母。小荷说,哥哥,这是张海送给你妈妈的。我代替我妈妈接下礼物,想起一桩老早事体,摇摇头,不讲了。箱子里还有一只小盒头,贴了三个字:送菜包。打开包装,竟是一块金颜色石头,半透明,当中一丝丝纹理,像棉絮,又像蚕丝,缠了一只蜜蜂,翅膀,六只脚,触须,纤毫可见。我说,这是琥珀,波罗的海特产,张海必定路过。我看购物单,果然是立陶宛琥珀。小荷说,哥哥,还有给你的礼物。她掏出一只铁皮壳子,打开是本外文书,硬壳精装本,铜版画封面,一个虬髯男人抱了个小姑娘,标题是法文les misérables(《悲惨世界》),封面是冉阿让抱了珂赛特。小荷说,张海在巴黎淘来的,1901年出版的古董书。我捧了书说,绝对是宝贝,谢谢张海。小荷说,还有给阿嫂的礼物,她翻出一瓶香奈儿香水给我。这只行李箱,好像聚宝箱,飞出一件件礼物,永远不会枯竭。小荷又拎出一只红酒,泡沫塑料包装,张海送给冉阿让爷叔的。冉阿让开过修车行,做生意,酒桌应酬不少,多少懂一点红酒,拆开来说,赞的,这只酒庄不错,就在波尔多,关键是年份,1998年。我说,这也是我跟张海、小荷认得的年份。冉阿让说,有开瓶器吧。小荷说,爷叔,吃豆腐羹饭地方,不适合吃红酒,回去慢慢品吧。保尔.柯察金说,小荷,我有礼物吧?小荷翻出一只盒头,打开是一枚奖章,当中是镰刀榔头,周围一圈俄文,还有红颜色五角星。保尔.柯察金说,苏联英雄奖章?小荷说,不是地摊货,张海在莫斯科的古董店买的,还有英文证书,奖章原本主人,是抢救过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科学家,戈尔巴乔夫亲自发的奖章,后来苏联解体,科学家穷得没饭吃,也不肯卖掉奖章,直到死于核辐射生癌,不孝子女才卖出这只奖章。保尔.柯察金说,哎呀,我哪能好意思拿呢,我真是,何德何能?麻烦你,给戈尔巴乔夫同志打电话好吧。我笑说,爷叔,你要感谢张海。小荷又掏出一瓶酒,俄罗斯皇冠伏特加,四十度白酒。小荷说,张海送给大疆的礼物,他在圣彼得堡买的。大疆诧异说,连我都有礼物?小荷说,张海在小纸条上写,感谢你陪他游新疆,还帮他解决了去哈萨克斯坦的问题。大疆笑说,张海帮助我父子团聚,我对他是报恩,我们在乌鲁木齐喝过伏特加,他记住了我的爱好,谢谢啦。大疆打开伏特加,自己先干一杯。香港王总看了,甚为艳羡。厂长说,王总,张海给你也带了礼物。小荷掏出一瓶威士忌,苏格兰芝华士,张海在巴黎免税店买的。香港王总说,无功不受禄,张海小阿弟,太客气了。话虽如此,王总接过威士忌,收到背后藏好,生怕有人要抢。我说,要不是香港一夜,王总指点迷津,我们一生一世都寻不着厂长。香港王总说,这倒是的,我是有功之臣。小荷说,还有一位甘肃狄先生,张海也带了礼物。小荷又说,张海给女儿带了三件礼物,一只俄罗斯套娃,一本德国立体书,一包比利时巧克力。莲子坐到妈妈身上说,妈妈,爸爸还没回来,我不要礼物。“山口百惠”倒是说,我这女婿蛮好的,还带了给我的礼物。小荷接口说,张海妈妈也有礼物,还有他两个阿妹,加上他的老板跟同事,行李箱装得扑扑满。瓦西里一样都没得着,长吁短叹,颇为尴尬,我爸爸塞给他一支香烟。我问小荷,张海给你带了啥礼物?小荷说,他只带给我一样礼物。说罢,小荷看了看她爸爸。

这时光,包房门推开,进来一阵风,带了豆腐羹饭及香水味道。众人嗅了鼻头,只见一个女人,穿了米色风衣,皮裤子,长筒靴,烫大波浪头发,嘴唇皮擦了鲜红,面孔涂了厚粉,挡不牢眼角细纹,头颈如鸡皮松下来。她手里牵了个男人,年纪跟小荷差不多,个头颇高,卖相挺刮。我爸爸跟冉阿让一呆,厂长双眼无神,保尔.柯察金老年痴呆,自然是不认得了。只有瓦西里笑说,费文莉,你终归寻着啦。记忆这种东西,像小时光,我爸爸自己冲洗照片,发红的暗室内,通宵达旦,底片从水里显影,挂绳子上晾干,一团混沌之中,一点点生出轮廓,棱角,深浅,明暗,光彩,直到窗帘布拉开,光天化日,纤毫毕露,无处遁形。她是费文莉,已是年华老去。而她身边的男人,竟是建军哥哥,还是风华正茂,白衣胜雪,跟我在静安工人体育场的记忆,还有老早托梦中的所见,别无二致。我是头晕,此刻是在梦中,还是精神错乱?

瓦西里格外殷勤,帮了费文莉脱下风衣。她的腰身粗了两圈,上半身还好,下半身已经溢出。费文莉咯咯咯笑,拉了旁边的小伙子说,儿子开车送我来的,浦东过来路远,车子碰着一记。他不是建军哥哥,而是费文莉的儿子,他叫小军,年纪算起来,也有二十七八岁了。瓦西里说,没事体吧?费文莉说,没事体,就是车头撞了瘪塘,对方是个阿乌卵,内环线上吵了半天,还叫了警察,我必须陪了儿子,免得老实人被欺负,所以迟到。费文莉声音没啥变化,还是糯,还是嗲,像块水果软糖,叫人慢慢融化,化成一摊水,消逝无踪,就像她本人,消逝了十八年。费文莉说,儿子啊,快叫各位爷叔。小伙子有点羞赧,看了一台子人打招呼。瓦西里拉来一张凳子,费文莉欠身坐下,跷起二郎腿,甩一甩头发,先跟我爸爸打招呼。我爸爸干咳两声说,你真是费文莉?费文莉笑笑说,不认得我啦?不欢迎我?我爸爸说,欢迎,欢迎。冉阿让说,你不是去日本了?啥时光回来的?费文莉说,六年前。瓦西里说,费文莉啊,你回来六年,刚刚跟我联系上,你要罚酒三杯。费文莉说,我老早不吃酒了。费文莉再看保尔.柯察金说,你也在啊。保尔.柯察金说,这位女同志,请问你是?瓦西里凑了她耳朵边说,老年痴呆症。费文莉说,今朝夜里,我是来看厂长的。

费文莉寻着厂长面孔,“三浦友和”坐了轮椅上,右手抬起来,挡面孔。“山口百惠”拖了莲子讲,囡囡要去小便吧。小姑娘说,外婆,囡囡刚刚小便好。“山口百惠”说,不搭界,再去。说罢,她拿外孙女拖出去了。费文莉看看小荷说,真哦,越长越漂亮了。小荷说,费阿姨,你保养得蛮好。小荷这一句,声音也蛮糯,却像女人缝衣裳,针线可以绣花,也可以见血。费文莉被戳到,笑了说,小荷啊,上趟看到你,还是小学生,你来寻爸爸,现在都当妈妈了,赞的。小荷面色越发难看说,我也不小了,等到费阿姨年龄,恐怕没你这样噱头。小荷想讲花头,临到舌头尖,方才改成噱头。费文莉说,听人讲,你做了张海的娘子,他还没回来啊。小荷翻了只白眼,瓦西里捣糨糊说,厂长回来了,是好事体,费文莉回来了,也是好事体,我们春申厂死的死,病的病,看看神探亨特,老早身体多好,现在困了骨灰盒里,我是工会主席,有义务组织大家聚聚,这种机会难得,聚一趟,少一趟。神游太虚的保尔.柯察金,拍台子说,不错,春申厂的同志们,要日日聚,夜夜聚,我为大家念一首诗。大疆拉了他说,爸爸,不要闹了。保尔.柯察金说,让我念,今朝是个好日子。冉阿让问,啥日子?保尔.柯察金说,上海春申机械厂,七十周年厂庆典礼。我懂了,当年厂庆的男女主持人,皆在这只包房里聚齐,使得保尔.柯察金脑筋搭错,以为今日是2001年4月1日。保尔.柯察金立起来,解开领子纽扣,理了理后脑,已没几根毛了,无须念稿,统统种了脑子里,高声朗诵——

啊!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上海春申机械厂!

啊!伟大的工人之子!

啊!苏州河畔的明珠!

啊!勇于探索!继往开来!

啊!星星之火的中国机械工业!

啊!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出了忘川楼,豆腐羹饭火盆外,分外闹忙,大喇叭歌声嘹亮,犹如招魂,几十个老阿姨,统一穿花衣裳,扭腰摆胯,跳了广场舞。瓦西里眉开眼笑,如鱼得水,加入老阿姨队伍,一道翩然起舞,认得了跳舞搭子。小荷开了上汽荣威,带上爸爸妈妈、女儿莲子回甘泉新村。小荷跟我讲,她的爸爸妈妈并没住一道,她陪妈妈住一间,厂长陪莲子住一间,毕竟“山口百惠”还是冉阿让的老婆。冉阿让望一眼法定妻子,唉声叹气,拦了出租车,回南翔,去住女儿别墅。保尔.柯察金老酒吃饱,意犹未尽,还在朗诵厂庆诗篇。大疆送他上车。这趟过年,大疆媳妇带了一对儿女,一道从新疆来上海,住了静安洲际酒店。香港王总最是落魄,上了一部公交车。我给我爸爸拦了出租车,关照他自己回去。小军要跟女朋友约会,南京西路订了包房,先开车子走了。

忘川楼下,两代人各奔东西。我对费文莉说,阿姐,我送你回去吧。费文莉说,我住浦东世纪公园,太远了,不麻烦你。我说,我们再聊聊好吧。费文莉说,好啊,上趟我们聊天,还在南汇的海边,现在变成滴水湖了。我开出车子,费文莉坐上来,我问了一只问题,阿姐,小军到底是啥人的儿子?费文莉说,我的儿子啊。我说,我是问小军的爸爸,到底是啥人?费文莉笑笑说,你看出来啦。我说,是啊,我只见过建军哥哥一趟,但是印象蛮深,就是现在小军的面孔。费文莉说,我就讲实话吧,1990年,建军横死的一夜,我到春申厂的值班室,给他送了最后一顿夜饭,他就在我肚皮里,种下一个小囡。费文莉摸了肚皮,我不敢看她,好像杀人案的一夜,没随时光飘散,隔了快三十年,回到忘川楼,带来死灵魂,播种,秋收,结果子。费文莉说,娘家人劝我,这是一段孽缘,也是一个孽种,趁了还是螺蛳大小,偷偷去医院打掉,神不知,鬼不觉,更不好让建军爷娘知晓。我说,建军哥哥,必定想留一个种子。费文莉说,我也是这样想,但我被老娘拖走,送到普陀区妇婴保健院,两只脚翘了妇检台上,但我听到小囡在哭,不是楼上楼下的小囡,是我肚皮里的小螺蛳,还有建军在哭,从春申厂飘过来,咬我的耳朵,咬我的胸口,咬我的肚皮眼,我是惨叫一声,抬腿踢翻护士,捧了肚皮,逃出医院,我是横竖横了,要是家里人用强,我就寻死,一尸两命,魂归建军,一家三口,阴曹地府团聚,我娘拗不过我,只好答应,但必须给小囡寻个爹,给我寻个老公,我又不想诓骗人家,明明是建军的种,摊开来讲,我娘叫苦,天大地大,哪里寻这样的洋葱头接盘?你肯吧?我听了一惊,连连摇头。费文莉说,除非男人天残,养不出小囡,我娘发动一家门,上穷碧落下黄泉,上海滩几百万男人中,真的觅到这样一个宝贝,我表舅小学同学隔壁邻居大侄子,年纪长我十岁,离过婚,医院诊断,死精症,断子绝孙,所以呢,他是无牵无挂,乘船去了日本,先在语言学堂拼命,阿伊屋矮凹撒西苏赛骚,学会日本鬼子讲话,打工赚了不少铜钿,我的照片寄到东京,信里讲清爽,已有遗腹子,寻觅良人佳偶,早日完婚,无婚房要求,只要一纸结婚证,给小囡落户口,他飞回上海见我,煞是欢喜,正月初一,两家在花园饭店办酒,我是披上婚纱,强颜欢笑,入了洞房。我忙说,阿姐,入洞房就不讲了吧。费文莉说,我偏偏要讲,洞房花烛夜,小军已从小螺蛳长成小黄鱼,新郎官虽有死精症,但不是太监,也能折腾我一夜,窗外鞭炮声声,我是眼泪水打湿枕头,暗暗打定主意,哪怕身子给了别人,自家一颗红心啊,一生一世,属于建军,来年热天,小军出生,手长脚长,眉毛鼻头,跟建军一式似样,我老公白捡一个儿子,并不见外,报户口跟了他的姓,我们母子留了上海,他回日本去了,同时打三份工,高田马场的居酒屋一份,新宿的中华料理一份,最后跑到风俗区,就是红灯区,打扫房间,收拾污秽之物,日元好赚,每月往上海汇钱,我的化妆品,儿子的尿布奶粉,样样比人家赞。我说,蛮好。费文莉说,好啥,我一个女人带了小囡,独守空房,工会主席瓦西里,缠了我不放,老公从日本飞回来,兴师问罪,一刀两断,劳燕分飞,我每趟过苏州河,过黄浦江,甚至过铁道口,就想狠狠心,告别这个薄情寡义世界。我说,所以七十周年厂庆,阿姐唱了《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费文莉说,对了,等到厂长失踪,春申厂拆掉,我买断工龄,拿了十几万补偿,我老公虽然跟我离婚,但不是铁石心肠,他在日本打三份工,弄坏了身体,也拿着了身份,又念起我的好,便原谅了我的错,决定复婚,带我回日本,连同小军一道。我说,为啥要走?费文莉反问一句,为啥要留?我是绞尽脑汁,无法回答。费文莉说,最要紧是陪儿子,看他日长夜大,我们到了日本,从东京搬到仙台,开一家居酒屋。我说,仙台好啊,鲁迅先生读书的地方。费文莉说,是吧,但我没丢掉中国国籍,小军从小个头高,卖相好,读书也聪明,成绩顶呱呱,刚到日本两个月,我连五十音图都没学会,他就能听懂老师讲课,奥数拿了几只冠军,小学,中学,没一个老师不欢喜他,日本小姑娘给他写情书,真是吃香,我这当娘的有面子,小军考上京都大学,读了机械专业。我说,京都大学不错,出了不少科学家,拿过好几只诺贝尔奖。费文莉说,2011年,碰着东日本大地震,仙台离震中最近,海啸铺天盖地上来,人家提前逃了,我老公不舍得居酒屋,想带走收银台里现金,房子就被冲得粉粉碎,等到我寻回来呢,人在水里泡了三天,已经不成样子,马上拖走火化,日本和尚来念经超度。我说,天有不测风云。费文莉说,福岛核泄漏,仙台的居酒屋,再也开不下去,我便去了京都,陪儿子到大学毕业,三菱重工录取了小军,叫他到东京上班,但我们娘俩商量,决定回上海。我说,有眼光。费文莉说,我捧了老公的骨灰盒,在上海买了墓地,落叶归根,小军争气,进了中国商飞公司,现在造大飞机呢。我说,赞啊。费文莉喜不自禁,眉开眼笑说,是的,已经有几架飞机上天了,小军到底是建军的骨肉,爸爸是造汽车机械的工程师,儿子做了造飞机的工程师,儿子终归要比爸爸有出息,就像你也比你爸爸有出息。我不出声了。费文莉又说,我回到上海几年,不想跟春申厂老同事联系,最近才晓得,神探亨特走了,建军的案子,到底还是没破。我的后背直起来,放下车窗,冷风吹进来,我问,阿姐,建军死在啥人手里?风撩起费文莉的大波浪头发,几根银白发丝,穿过她的眼门前,眼角绽开千百条细纹,像密密匝匝针线。她的眼乌珠沉下来说,不晓得。我说,不是怀疑你。费文莉说,我可以吃烟吧?我说,可以。费文莉掏出烟,自己点火,慢慢吐出烟雾,旋即被风卷走,薄荷味道,蛮淡的。费文莉说,建军到底死在啥人手里?我要是晓得,哪能会等到今朝。我撑了胆子,终归问出来了,阿姐,你跟张海有过联系吧?费文莉说,你啥意思?我说,没啥意思。费文莉说,我去日本十几年,加上回来的六年,没跟张海联系过,也不想再见到他。我说,为啥?费文莉说,这种事体啊,过去就过去了,就像这支烟,最赞的部分都烧光了,吸到肺里,吹到风里,烧到过滤嘴,留了香烟屁股,还有啥用场?费文莉开门下车,右手中指跟食指,夹了香烟屁股,走到苏州河边,对面是春申厂旧址,现在立了高楼,万家灯火,好像悬浮银河上。她拦下一部出租车,走了。

当夜,我早早困着。天还没亮,手机闹钟先响,不晓得啥人调的,我的火气蛮大,无处发泄。我乘公交车出门,早高峰,人挤人,坐了五站路,下来有点陌生。我走进一栋楼,电梯乘到顶楼,再要往上走,却是一道扶梯,笔直竖了墙上。我有点怕,风直接吹来,衣裳啪啪作响。百米下的地面,汽车像甲壳虫开过,发动机在烧,打桩机在戳,一道掼进油锅翻滚,又像一场交响音乐会,柴可夫斯基,肖斯塔科维奇,甚嚣尘上。我的脚骨发软,不敢往下看,一步步往上爬,到了楼顶。迎面一家邮政所,有大厅,有柜台,还有绿颜色邮筒。我坐到窗口,调了工作服,准备上班,莫名其妙。又有人爬上来,地板跟窗门都在晃,一条身长八尺大汉,虎背熊腰,头顶微秃,身穿妇女用品商店保安制服。神探亨特,终归来了。他走到窗口前,笑笑说,骏骏,长远不见。我说,亨特爷叔,你来得太晚了,我等了你大半年。神探亨特说,厂长回来了,费文莉也回来了,大家聚齐,唯独缺了我,还缺了张海,真是伤心。我说,忘川楼聚餐,你的魂灵头,也飘在我们中间?神探亨特说,是啊,就是包房太挤。我说,亨特爷叔,有桩事体告诉你,春申厂的凶杀案,现在还没破。神探亨特说,算了,终有一天,案子会得破的,建军也会原谅我。我说,原谅你啥?神探亨特说,原谅我没捉到凶手,不谈了,今日爬了这样高上来,差点掼得魂飞魄散,我是来买邮票的,进博会小版票有吧?我说,不晓得。神探亨特说,业务不精嘛,你看啊,柜台里就有。我一低头,果真看到小版票。神探亨特付了九块六角,小镊子夹起邮票,收入邮票簿。我说,爷叔,晓得张海在啥地方吧?神探亨特说,张海不在阴间。我说,谢谢你。神探亨特说,走了,代我问你爸爸好。说罢,神探亨特消失,只剩一套保安制服,平摊在地板上,简直庞然大物。能穿得进这一身的,不是哈登,就是詹姆斯。我想去寻他,刚冲出邮局,却是一脚踏空,乾坤颠倒,从高处不胜寒,坠入万丈深渊。

自由落体的尽头,竟是苏州河边。涨潮,水面几乎高于堤岸。我闻着一百样味道,工厂锅炉房的蒸汽,水底淤泥的重金属,两岸滚滚倾泻的垃圾,夹竹桃花盛开的香气。春申厂尚在鼎盛时期,一车间,两车间,机器轰鸣不停。我走到仓库围墙背后,凶案现场,地下散落黄的黑的灰烬,渐渐湿润,鲜红,散发血腥气。我伸出手,却没摸到墙皮,犹如崂山道士,魔术师大卫.科波菲尔。我闭了双眼,往前一步,人已穿墙而过。眼乌珠睁开,我到了神秘小房间,落满灰尘的电唱机,正放柴可夫斯基《胡桃夹子》。绿玻璃罩子灯亮了,照出活生生的建军,扑了写字台上,画图纸。我凑过去一看,果然是永动机。建军放下绘图笔说,弟弟,你终归来了。我说,建军哥哥,你还在此地?建军说,我从没离开过,一直在此地等你。我心里一吓,等我下来陪他吗?我说,建军哥哥,昨夜里,你猜我看到啥人了?建军说,我的未婚妻费文莉,还有我的亲生儿子,他叫小军。我说,请你安心投胎去吧。建军说,我还不能走。我说,因为神探亨特死了,凶手还没捉到?建军愁眉苦脸说,不是因为凶手,是我的永动机,还差最后一步。再看图纸,已经不是摩天轮,而是汽车,图纸上了颜色,上半身红,下半身黑。建军说,这台车子,只要水跟空气,就能一直开下去,燃油车,电动车,插电混合车,统统淘汰。建军立起来,调了一张黑胶木唱片,响起几个意大利人唱歌。1990年,世界杯主题曲《意大利之夏》。马拉多纳在传球,马特乌斯在拦截,斯基拉奇在射门,哥伦比亚狂人伊基塔,弃门出击,出师未捷身先死。电唱机里,意大利语歌词,拆分成蝇头小字,重新排列组合,一点点印到图纸上,绘图笔勾勾画画,空白几块,填得扑扑满。建军说,赞。永动机转起来了,却没发动机声音,转得安静,速度却是飞快,好像吃了枪药,赶了要去投胎。图纸上的汽车,从二维升到三维,真的变成一部车子,跟红与黑一式似样,进气格栅上车标,变成春申厂的厂标。建军坐上去,点火发动,挥手说,再会。我说,建军哥哥,你去啥地方?建军说,来世。永动机的红与黑,撞破小房间墙壁,冲出春申厂大门,渡过忘川水,踏上奈何桥,去吃孟婆汤了。

元宵节后,冬天一点点坍塌。张海遥遥无期,我蛮想给他发一份电报。至于中文电码,我已几乎忘得精光。我在家里翻箱倒柜,终归寻出二十年前,绿颜色封面《标准电码本》,翻到最后的索引,自己写了一组电报码:6643 2981 2053 0226 4583 0132。写好电报纸,我捏了手里,不晓得去啥地方发电报,也不晓得收电报人地址,只得塞入抽屉。

征越给她爸爸买了新房子,真如11号线地铁口,两室一厅,一百个平方。“山口百惠”从甘泉新村搬出来,跟冉阿让一道住了真如,这两个才是合法夫妻。她从医院退休,天天去真如寺,烧香拜佛做功课。甘泉新村家里,住了祖孙三代,厂长,小荷还有莲子,还是少一个男人,莲子吵了要爸爸,却不要新来的外公。小荷决定去一趟巴黎,必要寻到张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厂长也要回巴黎去,想念芳汀一家门,还有小女儿浦小白,当初从巴黎回上海,厂长答应过芳汀母女,肯定会得回来,不好言而无信。小荷向单位请假,莲子交给外婆“山口百惠”照顾,小姑娘还是欢喜冉阿让外公。

春寒料峭之日,小荷陪厂长飞到巴黎。拉雪兹神甫公墓隔壁,芳汀一家门,虚席以待。混血小女儿,冲到爸爸身上,亲了又亲。当了一辈子独养女儿,小荷头一趟看到亲妹妹,跟莲子一般大,巧克力肤色,法文名字玛蒂尔达,中文名字浦小白。小荷去了中国大使馆,登记张海的失踪,他的全部特征里,除掉一部红与黑车子,还有两颗假牙齿,当年被老毛师傅打脱的,万一遭遇不幸,又无从辨认尸体,便能根据牙齿判断。小荷又去巴黎警察局报案,登记排队一个钟头,方才拿着一纸收据。小荷没心思看景点,连夜去了十三区唐人街,寻到温州邹先生,拜托人家帮忙。邹先生劝她一句,不必抱太大希望,每年巴黎要失踪好几千人,有的远遁天涯海角,存心不跟家人来往,有的是非法移民,干脆拿身份黑了,还有遭遇不测,或者自杀,一生一世没寻着事体,最后一种可能,便是人口贩卖,到暗网标价出售,不过多是女人跟小囡,张海这样的男人,大概只好去做奴隶工人,送到西印度群岛,砍甘蔗,种咖啡,东南亚渔船上,捉鱼捞虾,加工水产品,一直做到死,掼进海里,喂鱼。

巴黎的太阳尚未坠落,巴黎圣母院,落日熔金,塞纳河波光涟涟。上海已是夜深,月亮照了苏州河上,幽蓝颜色,一点点涨潮。河边立一排水鸟,独立不动,已经入梦。鸟的梦,人的梦,没啥本质不同,也会有被捕食死亡的恐惧,比方碰着野猫,碰着恶人,也会有溅出荷尔蒙的春梦,碰着漂亮异性,还会梦到蛋壳里的童年,或者故人托梦。春风吹到我身上,吹得心里潮唧唧,黏嗒嗒,翻腾,像苏州河里的鱼,一歇歇钻入淤泥,一歇歇到水面透气,还生怕被水鸟捉去吃掉。有人敲门,我到门后说,有门铃。隔了猫眼,门外并没人影。我心里狐疑,怀疑神经衰弱,产生幻听。还是打开房门,却看到一个老头子,紫红色脸膛,根根头发竖直,右手缺两根半手指,像一只铁钩子,原来是老毛师傅,我的“钩子船长”,童年噩梦。他伸出右手铁钩,拍我肩胳,瞬间皮焦肉烂,嗞嗞声响,飘出烧烤气味。小时光,我爸爸常用电烙铁,加上焊锡丝,松香,飘散同样气味,焊接电子元器件。痛煞我了,开始惨叫,叫到喉咙哑掉,但无处可逃。“钩子船长”贴了我耳朵边,扬州话震耳欲聋,与其讲是拜托,不如讲是命令,拿张海寻回来。

睁开眼乌珠,噩梦一场。我从沙发上爬起,揩去嘴边馋吐水,左边肩胳,几乎没了知觉,仿佛烧成焦炭。想起一年半前,我跟张海去甘肃,拜访狄先生路上,张海在看《西游记》。他问我,唐僧师徒四人,总共走了多少路?我说,十万八千里。张海说,不对,是二十一万六千里,不好漏了回程,陈家庄,流沙河,还有一难呢。我说,这倒是,西天取经路上,九九八十一难,大家只记大唐到天竺的八十难,却记不牢天竺回大唐的一难。张海说,回来的十万八千里,要比去的十万八千里,难上加难,这一难,难过了前头八十难。

娘子跟儿子,都在房间里困熟。我钻进书房,打开抽屉,翻到最底下,有一只行星齿轮,汽车变速箱配件。十八年前,张海送我的礼物,他亲手做出来的,春申厂最后一件产品。我关了灯,阳台上还有光,月亮有光,苏州河反光,对面楼房灯光,无孔不入,水银泻地,像深海里的荧光,像水鸟看到的世界,一点点清晰、灿烂起来。张海做的行星齿轮,在我手掌心里转动,太阳贴贴当中,俨然是哥白尼的上帝,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由近及远,各司其职。2006年,国际天文学界开会,冥王星被开除出九大行星,但在这只小宇宙里,冥王星不肯掉队,死不悔改,顽强旋转。

我抱了行星齿轮,像抱一颗定时炸弹,夺门而出。我上了车,绑安全带,放手刹,点火,起步。四面车窗放下来,难得春风袭人,无数种色香味,绽开,又凋谢。各种各样的光,撞入瞳孔,再被黑颜色夜火吞没。半个钟头,开到安亭,国际汽车城。汽车坟场,层层叠叠的汽车,新鲜出炉的尸体,四分五裂的肢体,曝尸荒野的五脏六肺,风中洋溢了金属朽烂、蓄电池变质的恶臭。十八年前,张海开了红与黑,带了我跟小荷出车祸的深沟,尚未填平。我倒希望这道伤疤,一生一世,留在地球的这个角落。汽车坟场隔壁,又多了一只坟场,共享单车坟场,几十万部脚踏车,橘红颜色,黄颜色,蓝颜色,要是从天上看下来,像一只只烧好的小龙虾,蜷缩起来,还要去头去尾,有的麻辣,有的十三香,有的蒜蓉,送入食客嘴巴,肉嚼碎了,壳剥出来,永恒不腐,只好回炉再造。放下座位,人躺下去,仰面朝天。全景天窗敞开,像一方电影银幕。坟场开阔,再无灯光,唯有天上银河。粉粉碎的车壳铁皮,报废的发动机,生锈的变速箱,干瘪的轮胎,一律身轻如燕,如同魂灵头过磅称重,违抗地心引力,乘风而上,高升,直冲夜空,变成熠熠星辰,放光,旋转,起舞弄清影。凡.高爬出棺材,包了受伤耳朵,重新画出一幅幅《星空》。张海的行星齿轮,发出咯咯咯声音,齿轮与齿轮摩擦,每一颗行星都掉转方向,围绕太阳转动,也围绕月亮转动,围绕地球转动,围绕上海转动,围绕巴黎转动,围绕苏州河转动,围绕塞纳河转动,围绕春申厂转动,围绕我爸爸转动,围绕厂长转动,围绕小荷转动,所有这一切的星辰,统统围绕张海转动,围绕红与黑转动,变成一颗陨石,穿破大气层,跌跌冲冲,打了地球一拳头,冒了火星,哧啦哧啦,呼呼烫。张海从未消失,他一直在我眼前,一直在转动,如星辰,如浓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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