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令第114节
苏四娘子暗暗想道,日后,她们母女只管认真为州牧做事。
只有这样,才能回报恩情。
也唯有这样,她们母女,才能博得个安稳长久。
第126章 吴淞赤鹿
就在褚鹦兴致勃勃地安排栽种棉花事宜时, 吴淞江江岸两侧却哀声遍地。
原是吴兴官府强制征召来许多徭役,修补又一次因大雨成洪、江水暴涨而冲垮的河堤。
风高浪急、淫雨霏霏,冰冷的雨水滴滴答答, 兜头淋在埋头做苦工的汉子们身上,浇得这些徭役手凉脚冷, 许多人都禁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不用想都知道, 官老爷们绝不可能给他们准备半碗姜汤、半个医士。
所以, 这些在寒风冷雨中, 忍不住打喷嚏的人,只得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己不会生病, 若是真感染了风寒, 他们只怕是凶多吉少。
而与本人是否会生病的忧虑相比,更多的人, 还是更担心自己是否会倒在修补河堤的途中, 今天上午, 官府的军爷给他们派发饭食时,每人只分得了巴掌大小的燕麦饼子,这点东西也就够垫垫肚子的,压根吃不饱, 干了两三个时辰的活, 那点儿食物早就消耗殆尽, 他们真担心自己累死。
或因淋雨,或因饥饿,大多数徭役脸色都青得厉害,但他们当中,没人敢停下做工的脚步,因为一旦停下, 身后的监工就要挥动皮鞭,狠狠收拾他们这些“不老实”的徭役了。
到时候,只会死得更快。
江东腹地,鱼米之乡,每年地里产的白花花的稻米,水里产的肥鱼都去哪儿了呢?
做徭役出苦力是他们的命,可为什么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不求能吃的多好,甚至不求做徭役时顿顿吃饱,但吃掺了谷糠的麦饭吃到七分饱总可以吧?
可惜,就连这点卑微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还有他们三吴之地的河堤,怎么每年都会出问题?
朝廷年年拨款修堤坝,官府年年征徭役修堤坝,除此之外,他们还听那些识文断字的游侠们讲过,前些年,朝廷还查处过不少河道衙门的贪官污吏,按理来说,昨天那种程度的暴雨和洪涝,不应该引发河口决堤的悲剧的。
怎么这堤坝,仍旧因为暴雨损毁了呢?
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小老百姓们想不明白这些问题,或者说,他们隐隐约约间,是能想明白这些问题的,但他们不敢深想,因为,想得多了,塌天大祸就来了。
就在这些被所有人视作草芥的小民顶雨劳作时,远处吴兴郡府里,豪门世家的暖阁画楼里,依旧是暖风熏然、罗袜不染的太平景象。徭役在做活,监工在监督徭役做活,寒门小官在统筹他们安排下去的计划,而他们却拿着贪来的款项逍遥快活……
真是朱门深深酒肉腥臭,白骨皑皑遍布四野!这样的对比,是何等的可悲?但又何尝被那些豪门豚犬放在心上!
而这些世家豪强、膏梁纨绔,没有人能想到,剧变即将发生。
一场空前的劫难,即将降落在江东世家头上。
他们即将迎来一把自下而上的刀,也将迎来另一把自下而上的刀,当上下皆有刀劈砍而来、所有人都看他们不顺眼时,他们就完了。
不但不能保全家族,就连保全性命都会变成奢望。曾经做下的冤孽终将反噬,他们脚下的吴兴,作为反民起源之地,面对这场空前的狂风骤雨时,必将首当其冲。
不过,现在,他们还可以沉醉在金杯玉液中,直到雷霆乍响、春雨连绵。
这已经是吴兴徭役修补堤坝的第五天了。
天气越来越晴,病人越来越多,吃的东西越来越差,监工与徭役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烈,但底下的人,依旧不敢对监工无礼,被权力压得温顺的徭役,狠狠地把所有怨气都压在心底,但很快,他们心底的怨气,就会得到一个释放的机会。
当太阳渐渐转西时,被监工派去挖河沙的陈四,刨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他心想,莫非这是块大石头?想到监工早前关于河沙里不能掺大石头的要求,陈四暗啐一声晦气,紧接着,便有气无力地挖掘这块藏在河沙里的东西。
但陈四没想到,他挖出来的东西,竟然是一块通体赤红的鹿形石头!
这块石头通体赤红,形如卧鹿,鹿角分明,姿态栩栩如生,最令人惊异的是,石鹿身上刻着两行清晰的隶字。陈四是个不识字的小民,压根就不认得那两行字到底是什么,但他看过城墙上张贴的海捕文书,知道这顶上雕刻的怪东西是字!
莫非他挖出来的东西是个宝贝?是个古董?
他陈家祖坟冒了青烟,他陈四要发了?
贪念刚起,守在一旁的监工就眼尖地发现了这边的异样,连忙跑了过来。
看到监工过来,陈四那点小小贪念瞬间灰飞烟灭了。
是了,这石头这么大,他刨石头的动静也不小,附近的监工怎么可能注意不到?而且,就算监工注意不到,他也没办法把石头昧下揣走,还是那个原因,石头太大了,他只能捧走,在这块工地上,这么大的动作,瞒不过任何人的眼睛。
现在陈四只能指望这石头是个真宝贝,指望监工与上头的大人们心善,发财的时候,能从手指头缝儿里漏出来点儿钱帛给他,让他也跟着沾沾光了。
不识字的陈四并不知道,他根本就沾不上半点光。
而且,因为这块石头,他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
那雕刻在他挖出来的赤鹿上的字,是一首显而易见的反诗。
“赤鹿出江东,绿枝覆黄土。帝星飘且摇,万民哀且苦。
英雄正当时,风云聚龙虎。德厚者逐鹿,胜者当为主。”
这首诗,头一句的“绿枝覆黄土”,就是在讲梁朝气候将尽。南梁的锦绣江山、汉家正统,承继晋朝,晋朝是火德,按照五德轮换学说,梁朝就是土德,正对反诗里的“黄土”,而新朝当是木德,则是反诗里的“绿枝”。
而后面的几句,更是在拎着大家的耳朵喊“朝廷无德,你怎么还不反”!
陈四不识字,监工却识字。
刚刚跑过来时,监工还在心里嘀咕,这徭役八成是挖到了好东西,那红彤彤一片的东西,是不是沉船落入江中、又被洪水冲上岸边的古董玉雕?他可得把这东西夺到自己手中,卖了换钱花很好,送给上官打点,给自己买个正儿八经的吏员资格,那就更好了。
可是,还没等他把美梦做完呢,他就看到了赤鹿上猖獗的五言反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