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节
郭宁连忙闪开。
一行人沿着道路一溜烟狂奔入内,以至于郭宁没看清担架上的人。他只看到担架经过,在地面留下新鲜的血迹;只听到无意识的呻吟,还有痛苦到极点却强自压抑的惨哼。
郭宁在河北塘泊间的那场梦境里,对于急救、消毒的注意事项,有些记忆保存至今。这几个月里,他也陆续把这些要点分享给了医官们。但医官们的医术,似乎远远及不上梦境中那般。
所以,这些重伤员们,多半都是要死的,郭宁对此不报太大希望。
这场大战,己方的折损确实惨烈,这与郭宁采取的策略相关。郭宁需要己方的各部兵力不断牵制敌人的注意力,以此来创造最后一击的机会。故而,有许多军民或主动或被动地,与前所未见的强大敌人进行对抗。
死伤不可避免,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他们的死伤,为最终的胜利创造了条件。
郭宁对此,本来没什么顾忌。
他在北疆乌沙堡征战多年,与蒙古军的每一次厮杀进退,总会牵扯到好几处屯堡军民的性命。在蒙古人的快马利刃之下,被攻破的屯堡里从来都没有活口。郭宁也因此被锤炼得心如铁石。
他深知蒙古人的可怕,更清楚如果蒙古人得势,将会带来怎样的浩劫。所以,他坚信为了胜利,付出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在每一次战斗过程中,他都不惜任何代价,敢于承受任何损失,与此同时,他也不畏惧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
郭宁能够在北疆的厮杀中存活下来,靠的就是这股狠劲。此后一步步险中求胜、击破强敌,靠得还是这股狠劲。
在这上头,无论骆和尚、李霆或者靖安民等人,都远不如郭宁。反倒是郭仲元那个老兵的想法,颇合郭宁的心意。
但这会儿,在胜利之后,郭宁站在伤兵营里,忽然有些动摇。
在他身边,很多人望着他。哪怕在浓烈的血腥气味里,他们也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而不止是战场上的肉盾,或者某一名大人物成就功业的工具。
他环顾四周,想要说些什么,一时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些将士们。
过了好一阵,他大声道:“都会有的!”
许多人好奇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郭宁顿了顿,提高了嗓音:“田地,牲畜,都会有的。春天去播种,秋天打粮食,闲暇时候放羊、放牛、养猪、钓鱼,都会有的。我们的家人会吃饱穿暖;我们孩子会读书,会懂道理,会有更好的前途!一切都会有的!我保证!”
“诸位,我们抓住了蒙古人的主帅,迫得他们退兵。这一场,我们赢了。但蒙古人还在,他们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他们在河北、在中原、在山东的无数地方尽情地屠杀,抢掠,奸淫……所以我们会一直在这里,拿着刀枪,保持警惕!我们将有的,决不允许被他们摧毁!我保证!”
“我的父亲,就是死在战场上;我的许多同伴,都死在战场上;我自己,或者在场的诸位,也都有可能死在战场上。人总是要死的,但是,从现在开始,死在保卫桑梓百姓的战斗中的每一个人,都会受香火,得供奉!每一个人的家眷亲人,都会得到最好的保障!我保证!”
说到这里,郭宁闭上眼,深深呼吸。过了半晌,他睁开眼,笑了起来:“当然,最好不要死。活着,喝酒吃肉,睡娘们儿,多么快活!所以,哪怕受伤不能再服役的将士,也不用慌,你们都会得到照顾,会活得舒坦!你们该有的,都会有!我保证!”
谁也没想到,郭宁会忽然开个玩笑,哪怕是一些重伤员,也忍不住轻笑两声。
有人把郭宁的言语不断传出去,传到了伤兵营外,传到许多将士的耳朵里。一些将士开始欢呼,一些人往伤兵营聚集过来,想要切实听到郭宁说的每一句话。
郭宁跃上一辆辎车,环顾四周:“你们还记得吗,在这场大战之前,我问过你们,敢不敢打仗,敢不敢杀敌!现在我知道,你们所有人,都做到了!那么,现在我告诉你们,我答应你们的,都会给;而且会比你们想象的,给得更多!”
更多人开始欢呼起来,而郭宁再度拔高了嗓门:
“诸位!今天,我们在莱州海仓镇打败了蒙古军一万人的进攻,杀得他们血流成河!这是从来没有人做到的事,但我们做到了!从今以后,蒙古人提到我们,就会害怕!而普天下的人都会知道,莱州定海军的军民百姓们,你们所有的人,个个都是英雄,都是好汉!你们也会活得更好,活得像一个英雄,像一个好汉!我保证!”
这段话犹如浪涌般,被人由里到外地传出去;而将士们如潮的欢呼,再由外到里地传进来。
胜利者可以为自己而骄傲,胜利者可以去期盼更好的,也会有强大的信心,来保卫自己应得的一切!
许多将士心摇神驰,凝视着站在高处的郭宁,纵声高呼,一次又一次。
而就在这时候,一骑快马入来,在郭宁身前停步:“启禀节帅,有蒙古军的消息。”
“讲。”
“蒙古军正在胶水上游陆续渡河,显然无意再战,仇都将亲自带人盯着。另外,来了一队蒙古使者,说要拜望节度使,商议赎人、换俘。”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夜谈(上)
“这么快?”
郭宁吃了一惊。
他立即从辎车上跃下来,向那骑卒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住了,回中军再说。”
此番将士们连场死战,大大激发了血勇和同仇敌忾之心。郭宁在在伤兵营里鼓舞士气,正是藉此。若这时候将士们都听说蒙古使者前来,必然怒火冲天。别说会商了,群情汹汹之下,那蒙古使者恐怕一来就被打死,想要达成任何协议,都不可能。
何况,郭宁如今的身份,乃是金国的地方军将,要说守土有责,那没问题。可折冲樽俎的事情,哪里需要他来插手?这件事情一旦暴露到外界,难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但郭宁又确实需要与蒙古人谈一谈。
他领着部属们立即动身,折返海仓军堡高处的中军位置。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招手换来赵决。
“你带五十骑,都要精细谨慎之人,立即出发,去截住蒙古人的使者。不准他们进入营垒,也不准他们大张旗鼓表露身份。选一偏僻处,立帐安置,莫要让任何人见到他们……待我下一步的决断。”
赵决领命便去。
郭宁接着盘算,蒙古使者既然来了,具体该怎么接见,又该怎么谈,谈得过程中,又有些什么必须要注意的地方。
他虽然竭力打起精神,毕竟经过了一场厮杀。不谈后来的冲锋陷阵,哪怕先前观战,心理压力其实沉重异常,实有殚精竭虑之感。这时候,他只觉得头颅沉重,种种想法纷至沓来,又无论如何理不清楚。
他骑在马上的身体开始晃动,好几次陷入了睡眠的状态,又被马蹄得得声惊醒。而他身上的几处伤口虽然经过紧急的处理,这会儿又又开始作痛。
待到中军帐前,郭宁只觉得两眼皮仿佛粘到一处,怎也睁不开。
“请晋卿先生来。”他坐到了案几后勉强吩咐一句,头一歪,便睡着了。
左右傔从们刚从伤号营回来,见了太多惨境,难免大惊失色。七八人一齐抢上来摸他鼻息,待得听到沉重的鼾声,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后头帐里铜盆咣当一响,帷幕一掀,吕函也满脸惊惶地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