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节
杨安儿最初起兵,是乘着大金与南朝宋国厮杀的当口,而两国交战一旦结束,他为了保存自家的核心部众,立即接收招安。而其留在山东的盟友和其它部属,则或者投降,或者继续造反,经历了长达数年的坎坷过程。
在这个数年里,曾经的起义领袖们走在完全不同的道路上。人人都要为自家盘算,人人都会面临利弊选择乃至彼此兼并对抗,于是人心也就变得越来越不同了。
比如莱州的徐汝贤,他也曾因为活不下去而起兵造反,但定海军南来所见,徐汝贤和他的同党们,与那种鱼肉乡里的土豪有任何不同么?
托朝廷施政无方的福,当杨安儿回到山东,发现这些盟友和部属的力量比当年更强,所以他一声号令,大半个山东瞬间变色。但问题是,杨安儿与他们断开联络数年,对他们的掌控,实际上弱化到了极点。
此前郭宁轻骑去往擂鼓山,看到那一面面写着将军元帅称号的旗帜,颇有沐猴而冠之讥。
但后来他就明白了,杨安儿的本部、杨安儿在山东的旧部、刘二祖所能影响的势力、山东本地的乡豪……这些不同来源的力量,本就是互不统属的。杨安儿的威望,只能用来煽动,却不足以建立成体系的管控。
而杨安儿的本部,在随后的急速扩充过程中,又并不能保持对这些下属的压制。
所以,杨安儿这个大首领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下面,不断拿出官位、权势来引诱,让下面满意。而下面的实权首领们只因为旧日的交情才奉承上面,他们拿到的越多,就想得到更多。
到现在,杨安儿的地盘越来越大,底下人的心思却全都摆在争夺地盘、扩充军队、攫取更多的钱财、更高的官位。
而杨安儿要称帝,恐怕也未必是他想当皇帝,以他的精明强干,难道不知道一旦称帝,就要和大金国不死不休,甚至和南朝宋国,也没了勾连的余地?
然而他的想法,到这时候已经没什么用。
底下所有人都如吃不饱的饕餮,一起把首领往更高处拱,皆因首领的位置愈高,留给底下人大吃大喝的空间就愈大。至于这个皇帝当得是否尴尬,是否会引起诸方势力群起而攻……这和下面人有什么关系?
可笑的是,在这个过程中,那些遵循法度行事、对杨安儿忠心耿耿的部将,反而捞不到好处。比如国咬儿,他这密州都统为了筹备军资,竟然不得不暗中收受定海军的好处,甚至允许定海军背景的海商,在密州自由行动。
那么,究竟什么是忠诚,什么是不忠诚?谁是敌人,谁又是朋友?
恐怕国咬儿自己都说不清楚。恐怕杨安儿部下们,谁也说不清楚。
“我记得先贤有言,要把我们的敌人搞得少少的,要把我们的朋友搞得多多的……对国咬儿也是如此,还请耿刺史尽快回信,就说,答应给他的军械物资,很快就会运到。海路暂时不通,就走陆路。我会让高歆出面,稍稍掩护。”
却不知这先贤是谁?道理没差,言语甚是粗鄙。
耿格这么想着,恭声应是。
而这时候,莱州诸城县里,棘七和季先两名万户的营地。
中军帐里,棘七和季先高踞座上,脸色有些难看。
一名小校匍匐在前,恭声禀道:“棘将军,季将军,小人所言,句句是实。那国咬儿,已与定海军郭宁勾结上了。”
第三百零五章 敌友(下)
他禀报完许久,上头二将并不答话。
小校等了半晌,有些不耐烦,再度抬头觑看时,只见季先挥了挥手,一名侍从上来,在小校面前端出一盘金银珠宝。
“这是赏你的。”棘七沉声道:“你且回去,有后继的消息,随时来报,我必有更多的赏赐。”
“是!是!都说两位将军豪爽……果然是真的!”
那小校喜不自胜,上来抓着金珠,便往怀里揣,一不当心把几颗金锞子落到地上,又连忙匍匐在地去摸。端着盘子的侍从看不下去这副贪婪形状,索性拿了个布袋,把剩下的金珠都倒进了布袋里,然后把布袋拍到小校手里。
小校千恩万谢地往中军帐外倒退,一边退着,一边又大赞棘七和季先的慷慨。
走到半路,棘七又将他召回来:“这些财物,暂时可不能在人前显露,若因此走了风声,那国咬儿要杀人,我救援不得你!”
小校连声应了,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待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外头,棘七招了侍从过来:“这几日里,带人紧紧盯着这厮。”
侍从领命去了。
边上季先呵呵一笑:“国咬儿成天摆出一副不近人情的圣人样子,原来手下人也是贪财的。”
棘七让侍从们全都出外,这才摇头:“这厮既与那郭宁勾结,保不准什么时候便献了密州,而拿你我兄弟的脑袋去做进身之阶!好在他手下人贪图财物,前来告密!否则,你我怕都要不明不白做了死鬼!”
“毕竟同僚一场,倒也不至于?”季先犹豫道:“国咬儿不是那种心狠手辣之人,那郭宁,也是曾经与杨元帅约定……”
棘七用力一拍案几:“什么约定?当时那局面,嘿……”
他憋回半句话,继续道:“那约定能信吗?要我说,那郭宁就是打算趁着杨元帅即将登基称帝,无暇外务的当口,夺取咱们的密州!否则怎么解释那伙定海军的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几日来……还在板桥镇那边大兴土木?”
“这却苦也。”季先脸色一变,有些慌神:“那我们怎么办?现在遣人去向杨元帅禀报,还来得及么?”
“遣人禀报,那是自然要的,不过……国咬儿是跟随杨元帅去往北疆的亲信,咱们只靠这一个小校的口供,那可不够。万一杨元帅不信咱们,我们岂不更成了国咬儿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的意思是?”
“国咬儿不是等着定海军的粮秣兵甲资助么?我们遣人盯紧了,一旦发现定海军的运输队伍,就出兵劫夺!劫了财物,抓了人,拿到了证据折返诸城……然后把国咬儿抓起来!先拿了他,夺了他的兵权,然后再向杨元帅禀报!”
“这……”
季先知道,棘七素来放纵士卒,自他来到密州,就和国咬儿因为军纪上的林林总总小事冲突过数次,当间还出了好几条人命。他出这样的主意,真不是公报私仇?
他又知道,棘七和自己两人,都不是杨安儿的嫡系。早年两人乃是邳州一带大侠刘佑的部下,专门负责保护走私商队的。后来刘佑事败被杀,两人才辗转得了杨安儿的照顾,自家拉扯起队伍。
不过,队伍的规模有限,实力也有限,所以哪怕杨安儿起兵,他二人也没轮着捞什么好处。此前攻打滨州的时候,两人死了不少手下,棘七在深夜攻城,半张脸都被火把燎得惨烈。而最后的结果,便是自家兵马匮乏,在元帅面前的地位下降,被扔到密州来吃海风。
若真能揪着国咬儿叛变的证据,将这厮扳倒,再兼并了他的兵力,两人的力量起码翻一番,大约能排到杨元帅麾下前二十吧?有了这样的力量,怎也该受重视些。从杨安儿手里拿一个密州作为奖赏,不是很妥当么?
季先正想到这里,棘七上前半步:
“事成之后,密州都统你当。定海军给的物资,还有国咬儿的兵马,咱们五五分成。杨元帅登基称帝之后,必有加官厚赏,密州这边,以你为首,我甘为副贰,咱们齐心合力占住了密州,抵御郭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