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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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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妙真觉得头疼欲裂,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胳膊和腿几乎都抬不起来。她勉强调整了下僵硬的坐姿,脸上和身上,灰泥和血结成的硬块,便随着她的动作悉悉索索地落下。

好消息是,左手臂没有断骨,约莫是挫伤了肌肉。小心不要再动,明日后日里,或许就能恢复。

她勉强抬起头,看看高处,发现那里有一名甲士在小心值守,稍稍放了点心。

正要起身,听到身边不远处,有个年轻的士卒不停地哭泣,有人不停地劝说:“好啦,好啦。总算还活着,活着不好吗?”。

哭泣的,大概是个被征发不久的新兵。

红袄军攻入河南之前,在山东西路东平府左近大肆召集义勇,有许多自恃勇力的汉子,或者与金国朝廷仇深似海的穷苦人,都在那时投军效力。

不过,真正的厮杀场之残酷,远远超过普通人的想象。杨妙真亲眼所见,有些素日里号称胆壮之人,真到了白刃交颈时分,会害怕到瘫倒在地,屎尿齐流。

身边这将士虽说哭泣,毕竟也在这溃局中坚持了许久,杨妙真并不鄙视。

她想要去安慰两句,却听那士卒猛地推开了安慰他的同伴,大喊道:“我不是怕死!我是恨!是恨啊!”

那士卒盔歪甲斜,肩膀、腿上中了几处箭矢,浑身血迹斑斑。他推开了同伴,立即摔倒在地,犹自嘶声道:

“这几天和我们厮杀的,都是汉儿!你看到吗?那些都是汉儿!女真人才是我们的仇人,可河南路的兵,那些汉儿,却来杀我们!他们就为了一口饭吃,就给女真人做狗!就来杀我们!”

杨妙真叹了口气,往山谷的另一侧走去。

令这士卒暴怒的问题,杨妙真已经想了许久,红袄军的许多将士也都想过。

这世道,有人始终记得与金国的仇恨,想着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也有人不记得那些血仇,只想要活下去。前者固然是好汉,后者也未必就错。

可是,这世道一天天的乱下去,岂是想活就活得成的?那些汉儿们,真以为打退了红袄军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真以为大金朝堂上那些女真贵人,是有良心的?

想到这里,杨妙真只觉得荒唐。

她踏着谷底碎石,漫无目的慢慢走着。走了没多久,前头火光一闪,她闪到崖边有藤萝掩护的一侧,随即看到一队手持松明火把的甲士,沿着山间狭路匆匆往前,为首二将,竟是国咬儿和刘全。

国咬儿本是杨安儿的亲将,后来被调到密州当了都统。杨安儿挥军入淮上时,担心粮秣物资供给不足,又使国咬儿押送一批物资,从密州转运到邳州,随时发往前线。

而刘全则是则是杨安儿、杨妙真的舅舅。杨安儿称王以后,他为亲军统领,杨安儿在龙山寺遭袭击之后,便是刘全带人接应,并掩护着重伤的杨安儿一路后撤,此前杨妙真与他约定过,两方应在徐州和邳州交界处的双沟镇汇合,然后一同领兵撤退。

二将怎么会到了此处?

杨妙真悄悄地跟在甲士队列的后方。只见二将一路急行,奔到峡谷西侧,见人就问:“四娘子可在这里?见着四娘子了吗?”

被惊动的溃兵们压根答不出来,倒是有人连声抱怨吵闹,几乎和甲士们起了冲突。

二将问了一圈,只知道杨妙真曾经在此休息,这会儿不知到了哪里。

刘全年纪大了,奔了一阵,跌坐在一处石块上,抚着胸口,一时站不起来。

而国咬儿犹自不甘心,他分派甲士们往峡谷前头探看,自家又沿着来路,一个个士卒再问。

一步步走入峡谷后侧,蓦然间眼前转出一人,吓了国咬儿一跳。

那人开口问道:“咬儿叔,你怎么在这里?”

国咬儿藉着月光认出了杨妙真的面貌,呵呵地笑了两声,忽又流下泪来,拉住了杨妙真的手臂,便往前头走,一边走,一边叫道:“老刘,我找到你外甥女了!”

杨妙真跟着国咬儿,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忙不迭问道:“你还没说呢,咬儿叔,你怎么来了?”

“这一场,败得太过突然,此刻各军全都崩了,山东各地也都崩了!昨日得报,方郭三那厮据了东平府,正与展徽火并;李全夺了益都、滨州等地,降了金国的河北宣抚使;时青等人聚在滕州,大掠徐沛一带。刘二祖本来聚兵济州,这会儿带着他的泰山部众,直接往深山中去了!”

国咬儿焦急地喘了几口气,继续道:“我在邳州的兵力甚少,不敢与时青那厮放对,所以才领兵西向,试图接应你们,再做区处……咱们不要再和金军纠缠了,得赶紧走,晚了就有大麻烦!”

杨妙真忽然听到这一连串的坏消息,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喃喃地道:“兄长只是打了个败仗而已,他们这么急着跳反作甚?待到兄长折返,他们有何面目……”

说到这里,国咬儿脚下一顿。

再看前头,刘全匆匆过来。适才杨妙真没看清楚,这会儿才发现,这老将的神情憔悴之极,满头须发都已雪白。

国咬儿涩声道:“原来四娘子……还不知道么?”

“什么?”

“前日里,杨元帅便伤重不治。咱们的红袄军,已经散了。”

杨妙真觉得脚下地面都在晃动。她扶着岩崖,茫然又问:“什么?”

第三百九十六章 崩溃(下)

杨妙真的眼前阵阵发黑,国咬儿的话声在她耳边响起,但她全然听不清。

过了会儿,好像刘全也在说话,她依然听不清。

她的脑海中,只想起她和杨安儿兄妹俩,早年在益都城里作鞍材生意的场景。

他们的铺子破旧,充斥着腐败皮革的臭气,而杨安儿每隔几天去山里伐木,回来作些鞍材,总是灰头土脸,两手不停地割破流血,饶是如此,也还难得一顿饱饭。最艰难的时候家徒四壁,连干净的单衣也只有一件,杨安儿自家在大冷天光着膀子,让杨妙真把单衣披在身上,再叠一层。

而城里那些大金国的显宦贵胄们,一出生就含着金调羹,成日里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杨安儿兄妹两个甚至遇见他们的家奴,也得跪在地上行礼。

家奴稍有不满,就鞭打脚踹,下手狠得像是要人命,动不动就打得杨安儿鲜血淋漓。而杨安儿总是把年幼的杨妙真藏在鞍具铺子身处,还让她往脸上抹灰,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后来时局变幻,杨安儿渐渐从小贩做到大豪,再从大豪到反贼。而杨妙真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女娃娃。

兄妹之间,好像不似当年那么亲密,但情谊一如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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