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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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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知道了试图插手中都政变,扰乱定海军的祸首便是贾涉,郭宁哪里能容他?

只说一句将之抓捕,已经是看在此人先前殷勤奔走,为定海军安排粮食走私的情分上。换了他人,郭宁的命令多半便是直接斩杀了,传首来看,哪里还要加个审问的环节?

要把贾涉抓到直沽寨来,这还不止是单纯的抓捕。

定海军与南朝宋国在经济上自然是紧密关联,但关联不代表软弱,更不代表郭宁会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宋国对定海军的挑衅,先前阻断粮食贸易算一次,此番煽动海上纲首,算第二次。以此看来,宋人对定海军、对郭宁的行事风格怕是不够了解,以至于反复挑衅。

所以定海军必须要在军事上展现强势,给宋国一点颜色看看,否则宋人食髓知味,后继说不定会有更多的挑衅,永远没有消停。

后世所谓“以斗争求和平”,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这次抓捕,是长途奔袭的军事行动,更是示威,必得做得漂亮,做得雷厉风行,才能震慑南朝宋国境内相关的鼠辈。

为此,不止李云和周客山动用了手头的力量,董进也协同两人,提前调集将士待命。负责前出侦察的精干人员乘坐周客山的快船,更早一步就南下。

随同郭宁驻在直沽寨的军事参谋很快制定了详细计划,又将之通报中都的移剌楚材,以便中都方面做好后继的应对。

一时间,从中都到直沽寨,不下上百人为此奔忙准备。一般的士卒不知道郭宁下了什么命令,但知道内情的人彼此交接任务时,都有些紧张情绪,说南朝宋国境内有人作了大死,恐怕郭元帅会有些惩治的举措。

对直沽寨里紧锣密鼓的准备,楚州方面一无所知。

南朝人想事情的角度,与北人大不相同。宋国一向以正朔自诩,讲究文采风流,运筹帷幄。北方武人习惯了白刃见血以后再论高下,南方士子的毕生功力却大都在刀笔上。而士子们的刀笔功夫又鲜少能施展于敌国,多半都在面对同僚的时候大显神威。

在定海军的报复行动即将到来之时,楚州山阳县城里,阴沉沉的天空下,秋风卷土,气氛肃杀,军民百姓无不严肃。偶有小吏走在街上,很快就被熟悉的商贾或者地方上的土豪拦住,然后拉到街角偷偷发问:“怎么样?怎么样?谁占上风?”

山阳县城是楚州的治所,此地是运河在大宋境内最北端的城市,既是淮河向南通往长江的唯一出口,也是黄河夺泗以后通往黄水洋的唯一出口。此地百年来都是大宋东北边界的门户,绍兴初,韩世忠率军八万驻在此地,淮东得以安寝;绍兴末,刘琦也曾在地抵挡完颜亮的大军。到开禧年间,金宋两国兵戈再起,毕再遇领楚州之众于此,南下金军空有精兵七万、战船五百余艘,只能不逞而退。

正因为此地重要,历年来大宋安置在此,或者有权指挥楚州事务的,都是朝堂上公认的干练之臣。这数月来,随着北面大金两分之势愈来愈明显,连续有多人被调动到江淮任职。

南京路遂王那边向南朝传信,讲述定海军的凶恶事迹不久,原任广西提点刑狱的崔与之就得皇帝紧急召见,随即特授直宝谟阁,权发遣扬州事、主管淮东安抚司公事。崔与之到了扬州以后,立即全面接手了淮东各地的防务。

不过崔与之喜欢掌控大略而放手细务,在军事上,注重选守将、集民兵为边防第一事,在具体琐碎上头,则全不理会贾涉在运河沿线乃至各个榷场的奔忙。

到那次阻断粮食贸易以后,定海军假作高丽商队,继续大作生意。朝堂上对此看似全不在意,其实倒也明白,那定海军的影响已经及于海东大国,非同小可。于是又派了一向主张对外强硬的李珏担任江淮制置使,在建康府驻扎,统领江淮。

同时,又有与李珏抱持同样立场的兵部侍郎应纯之到了楚州,担任知楚州兼京东经略按抚使。

半年时间里,小小的楚州上头,多了两个安抚使、一个制置使。他们全都手掌重权,还都很有想法的样子。于是就和大宋过去许多年的政坛故事一样,三位能臣凑在一起,彼此的思路完全相悖,于是各自拖后腿,各自上表打嘴仗,到现在什么也没干成。

这会儿,三位使臣齐聚楚州,忽然又暴发争执。底下的官员们本来只以为是奉承场面,哪想到凑近了横眉冷对的场合?这时候多说一句都可能引火上身,于是众官无不屏息以待,谁也不敢出头,知州府邸内外除了三位大员的咆哮,鸦雀无声。

相对而言,贾涉已经打定主意将从淮东脱身,去行在享福了。淮东局势再怎么变化,也和他没有关系。所以他要比旁人放松很多。任凭堂上重臣咆哮指摘,贾涉双手拢在袖子里,用修长手指拨动着几枚铜钱消遣。拨着拨着,大约是心情非常愉快的缘故,他的脑袋低垂下去,微微打起了鼾。

第六百九十二章 南下(上)

他的鼾声不响,堂上忙于辩论的大人物,自然听不到。

但身边的同僚可都听到了,有人实在听不下去,隔着案几伸手过来,杵了杵贾涉的肩膀:“济川兄,济川兄你做什么呢!莫要找死啊!”

贾涉一下子被惊醒,转着脑袋往左右看看,一不留神,手里几枚钱币落到地上,在石板上滚动着,发出清脆之响。

贾涉顿时跳了起来。他袍袖舒展如鹤,箭步扑上前去,把几枚钱币重新攥在手里。众人都呆若木鸡的安坐不动时候,这个动作未免太显眼,边上几个与他交好的小官儿,都为他捏了把汗。

上头的三位大人物应该也看到了他的突然动作,却谁也没说什么。于是贾涉施施然地回座,没过多久,他再度打起了鼾。

这厮,难道是故意的?

周边几个官员惊疑不定,全然看不懂贾涉是在干嘛。而贾涉低垂的面庞上,只微微露出一丝冷笑。

贾涉年轻时为洗刷父亲的冤屈,奔波呼号十年之久;三十岁以后终于入仕为官,因为走得不是科举正途,又连续十几年屈身边境小县,为人佐贰。

十数年下来,他虽然还没忘记自己的抱负,但却现实了许多。在他眼里,人活在此世若有忧患,无非源于二者:一曰没钱,二曰没权。所以他这些年来行事,越来越盯紧了两个目标:第一要紧是捞钱,第二要紧是升官。

而无论是捞钱还是升官,想要稳当舒坦,有个共同秘诀,那便是眼光放亮,趋利避害。可以为上头办事,却绝不能牵扯进上头大人物政治对抗的漩涡;要在棋盘上紧紧守住自己的位置,绝不能轻易给别人做棋子使唤,更不能把自己和某一枚棋子捆绑到一处。

崔与之是个真正的君子,所以就成了棋局上的冷子。

他在朝堂上独立于史相的影响之外,而凭借儒学宗匠的身份自然聚集起一批支持者,史相看似对他加官赐位,主要是希望凭借崔与之的名望,树立自己名士贤臣的名声,其实全然没把他当作可用之人。

李珏则是朝堂上福州、明州士人的代表。此君对金国的立场素来强硬,多次主张废除岁币,与金国断交,他在任上格外热衷整军经武,仿佛将有事功。但贾涉看得明白,此人其实是一枚前途黯淡的闲子。

他在朝堂上总是和史相唱对台戏,在日常公务和私下往来的时候,又疯狂地阿谀史相。或许他自己觉得,这种作派能够两头得宜,其实早就被史相特地留了出来。唯一的作用,就是专门在宋金两国关系紧张时被人提起,以显示史相深谋远虑,早有与金国决裂之心。

李珏是闲子,应纯之就更惨淡了,他可以说是个弃子。

这位知楚州兼京东经略按抚使到任以后,今天想办法招诱山东西路的红袄军,明天联络定海军的水师船队,后天又偷偷往金国境内、淮阴县北面的清河口派兵,打算造成开疆拓土的既成事实。

但实际上,他只不过是朝廷中真正的大人物派出来试探所用,他办的这些事,如果成了,自然是上头运筹帷幄之功,败了,那就是应纯之希望爵赏,为国生事,不仅要丢官罢职,说不定还要掉脑袋。

贾涉觉得,金国尚有凶悍权臣在位,并非虚弱可欺,应纯之多半会败。

这三人都是贾涉的上司,贾涉也替他们分别办过事。

他替崔与之出面,安抚过运河沿线的商贾和纤夫,从而保障了地方稳定;他为李珏联络过大金国泗州榷场的守将,协助打探了金国南京路的底细;他还为应纯之约见过定海军的船队纲首,还替应纯之向某几位纲首作了许多承诺,一口气给了数千贯的重贿。

替他们几位把事情办好了,却不能当真和他们捆绑太深。此时此刻,身处行在的史相,应该也听说了我贾济川的名声,那我就该从淮东脱身,看看行在那边能有何等锦绣前程了。

这几个月来他手里积攒的钱财数额庞大,就算陆续散出去一些,剩下的也足够在行在买通很多人,结交很多人。拿钱买来的人脉圈子当然不可靠,但只要顺势而为,关键时刻请动某人小小推荐,便能鱼跃龙门,当更大的官,捞更多的钱!

与之相比,淮东这一片泥潭有什么好恋栈的?

不知为何,贾涉这几天总有些心神不定,好像有什么麻烦事即将发生。三天前探子从北面传来消息,说山东金军有集结的迹象,他更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氛,愈发急于离开楚州。这几日里他上窜下跳,刻意举措失仪,就是为了引得哪位大人物暴跳,一脚将他踢回临安。

只可惜这三位也真不愧是本朝的名臣、能臣,个个气度不凡,到现在还没人抬脚。

贾涉正想到这里,厅堂外头一批信使飞马赶回。人人满头满脸的灰尘,还有人裤腿上血迹斑斑,不是战斗的结果,而是飞速策马,两股被马鞍磨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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