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节
史宽之被吓了一跳,厉声喝问:“你是何人?”
“我是贾似道啊?天台贾似道!”
贾似道满脸堆笑地抬头,那幅表情,仿佛立刻就要扑上来,抱住史宽之舔一舔。
问题是,他娘的贾似道是谁?我史宽之是丞相之子,日常往来都是尽皆朱紫,没听说过有个叫贾似道的!更没听说过天台有什么大族!
史宽之今日来此,是有正事的。
大宋的右丞相史弥远,素来是朝堂上持重议和一派的领袖,自嘉定元年以来,始终秉承着对北国恭顺的外交政策。金军欲多岁币之数,大宋亦曰可增;金人欲得韩相之首,大宋亦曰可予;至于此后数年,两国往来之称谓、犒军之金帛、乃至根括归朝流徙之民等种种事务,史相对大金素来承命惟谨,曾无留难。
这样的政策,确确实实维系了宋金两国之间多年的和平。但近年来,大金国也实在太不争气,哪怕史相身在江南,也隔三差五听到金军惨败于强鞑的消息,到今年以来,大金国干脆就一分为二了,其中一半,居然还是个汉儿掌权。
于是朝廷里头激进主战的声音,或者意图有为于北的声音,渐渐地压制不住。甚至史弥远重要的政治盟友乔行简也公然提出,强鞑在北,则金为吾蔽,古人唇亡齿寒之辙可覆,宜姑优容两金使之拒鞑,观之自相匹敌亦可。
局势变幻莫测,朝堂群情汹汹,史弥远很难保证自家的持重政策一定就对,所以,他非得稍稍落子,在激进主战的这一面预先下注。
这是一个复杂而又精微的操作。
如果做的太明显,或者用了自家羽翼下地位太高的人,很容易被外人误认为史相将要改弦更张,由此引发的本方阵营动荡非同小可。
如果做的不够明显,或者选用之人与自家阵营的关系不够密切,这些人又容易自行其是,拿着史相赐予的政治资本,赚取自家的前途。更麻烦的是,这些人既要主战,就必定会掌握相当的武力,这又难免引起史相的忌惮。
比如现在身处淮东,担任要职的李珏和应纯之两个,便处在此等局面。他们仗着自家权位,真的就派人北上闹事,去挑衅那个郭宁!前些日子山东金军威吓要南下报复,史弥远听说这个消息,心脏都快吓得裂开了。
他当场就确定,李珏和应纯之两人绝不可信。
但谁又可信可靠呢?
这些日子里,史弥远为此颇费心思。
直到这几日里,他才最终决定,以收拢向北贩卖私盐的利益为旗帜,让自己不曾出仕的长子史宽之出面,再以红袄军南下投靠的悍将杨友为帐下走狗,渐渐伸手到两淮,掌控一支随时能够战斗,但又在史弥远本人牢牢掌控中的力量。
今日史宽之来到朝中贵胄子弟聚集的瓦子,便是特意让杨友亮个相,进而名正言顺地插手盐政,作为整个计划的开端。
史宽之想到这里,转目再看前头。
杨友这厮,在父亲面前倒没有吹牛,他真有力敌百人之勇,在武力上堪能镇压不服。以杨友的杀人立威为开端,我史宽之还可以旁敲侧击地传些话,让在场诸人带给自家的长辈或者靠山。
不过,眼前这个忽然冲上来巴结奉承的,是什么货色?
他来了这么一出,便似乔万卷在四通馆里正经讲史的时候,旁边忽然跳出了说浑话的蛮张四郎,莫说气氛从此再不得宜,底下听众的心思都散了!
第七百零二章 下注(下)
因着这个缘故,贾似道愈是殷勤,史宽之愈是不满。
旁边宣缯倒是连连轻咳,意思是有话要讲,但史宽之性子上来,哪里按捺得住?眼看这贾似道还不知好歹地往前,他冷哼一声,拂袖而起。
随侍身旁的宣缯探出去牵史宽之的袍袖,竟没能牵住。他叹了口气,紧随在史宽之身后,临了还没忘了向贾似道点了点头。
土场里头,杨友正驻着刀,脸色森寒地左右观望。
他武艺再强,一口气连斗了七八场,心跳得便如响鼓重锤敲打。眼看土场周围人群呼喝,全没有停歇的意思,他暗中大骂这等南朝贵胄不知武人辛苦:真以为我九大王是钢浇铁铸,不会累的么?
暗骂了两句,忽见史宽之走了,杨友又喜又忧。
喜的是,今日至少不会折在这土场里。
忧的是,不知这丞相郎君答应的好处会不会出岔子?我九大王才是杨元帅的继承人,如果忙活周折至今,手中权柄及不上女流之辈,那真不如赶紧死了的好!
“大郎,等我一等!”
杨友嚷了一声,翻身越过土场旁边的栅栏,追了上去。
他的动作太猛,一不当心,碰翻了桌台上几个放置钱财的大盘。瞬间会子和铜钱纷纷坠地,还有特地交叠摆放的十几枚金条银锭也都散落。
在场的几个主张连忙扑上去拣拾。好在瓦子里的观众们大都是有身家、有门第的,倒不至于贪图这些钱财,反倒是眼看着史宽之忽然不快,俱都有些惊骇。
当下有人小步趋着,追赶搭话;有人向贾似道抱怨斥责,说他不懂规矩,惹恼了贵人。剩下的人也没心思再看什么比试较量了,彼此面面相觑数回,都觉还不如散了的好。
于是没过多久,贾似道和韩熙两人都被客客气气“请”了出来。
贾似道被众人责怪半晌,却依旧一副松懈乐呵模样,走着走着,还和两个伴当商议赚到了三百贯该如何花用,又该如何写信向父亲炫耀自己赚钱的手段。
韩熙的情绪却有些低沉。
当年开禧北伐失败,相州韩氏自兹衰微,这其中,固然源于大宋在军事上的失败,最终同谋袭杀宰辅的,却是如今朝堂上史弥远、杨次山之流权贵。这些人手上是沾着血的!沾着韩熙生身父亲的血!
韩熙知道,自己能回临安,已经算得运气。饶是如此,身边出没的人里,还有上头大人物的眼线在。所以有些事情早早地想开了,才是保身的道理,他也日常在临安城摆出一副破落衙内模样。
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子,何况他并非真的无知衙内?贾似道当着韩熙的面,如此毫无保留地阿附史氏,便如噼噼啪啪地打他的脸。他就算勉强按捺,终究意兴阑珊。
离了瓦子,他向贾似道拱了拱手,便右转绕上西湖新堤,自顾自地走了。
贾似道皱眉看韩熙一会儿,眼瞅着他的身影渐渐掩入湖畔萧瑟秋景,摇了摇头。
韩熙的人脉可用,身份却太尴尬,与他走得太近,就等若切断了自家上进的路。
而且这人官宦出身,又经历复杂,通晓不少市井中人的手段,见识过乡野地方的风俗。贾似道是半调子的南方年轻士人,场面上还能应付,一旦往来熟络,保不定哪天被看出什么破绽。
所以,此人日后或许能发挥特定的功效,今日只好抱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