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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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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愿意以大宋丞相的身份,和北人走得太近,所以就直接把这个机会扔给了自家几名亲信部下,如宣缯、薛极、胡榘等人,让他们派手下的可靠之人参上一脚,若确实有些好处,或多或少都算丞相的关怀。

参予的人既然多了点,其中的波折难免,所以直到这会儿才算敲定。

史弥远懒得再关注这种行商贩卖的事情,将那簿册随手递还给贾涉:“嗯,很好,那就这么办。济川,你喝粥啊?”

贾涉连忙俯首,双手捧着粥碗大口喝着。

他自是思虑精密之人,否则也不会在各地任上与官员商贾全都打得火热,三头六面俱都摆的服服帖帖,更不可能短短数月里就促成了两家敌国的复杂合作。

但这件事情发展到现在的程度,有太多贾涉没有想到的地方,从头到尾都透着荒唐。

贾涉本以为,要以区区几十万贯的钱财换取郭宁在军事行动上的收敛,这必得投入巨大精力,需要反复地劝说乃至诱引。结果郭宁当晚就同意了,他真的就只看实际利益而全无政治包袱,对此甚至都懒得召集重臣讨论。

贾涉本以为,要使大宋丞相同意厚赐钱财以换取和平,这必得投入更大的精力,需要他动用各种手段,包括拿钱财开路,从史相的身边亲信开始逐步劝诱。结果史弥远一听北人高抬贵手,立刻就点头如捣蒜,没有半点犹豫。后来还觉得条件太好,不像真的,以至于怀疑贾涉的身份有鬼。

受贾涉的影响,郭宁也以为,这个协议怕是有难为史弥远的地方,为了保障协议的实现,他承诺付出定海军新建商行的股份,以向史弥远示好。结果史弥远全没把商行的利益当回事,随手就把合作的机会都扔给了亲信。

小半年过去,这桩事算是办成了。第一笔铜钱很快就会秘密发运,负责接送的,正是两方共同组建的商行。

一切都很顺利,可贾涉只觉得自家越来越懵懂。

究竟是史相收买了郭宁,还是郭宁收服了史相?亦或史相早就服了,不需要更服,接下去是郭宁要收买史相的下属?

我这半年究竟干了什么?大宋和大金之间,现在又是什么关系?大金已经不是原来的大金了,而大宋……似乎比我想象中更不堪?

这桩事情里头,好像人人都有误解,人人都没算准……可宋金两国之间的和平,还真就按着这些条款延续下去了?

贾涉想得越多,越觉得迷糊。他的心头又乏喜悦,更多的反而是焦躁。

他的双手正端着粥碗,忽然觉得一股暴烈热气从内里直涌出来;随即两个鼻孔猛地往外喷血,一下子把整碗鹿尾粥染得通红。

第七百一十五章 商行(上)

嘉定九年的四月,一艘空载的三桅海船将从临安以东的外港澉浦出发。

对外的说法,这艘船是要去高丽,船上的纲首把行程安排得很仔细,也提前备好了向本地市舶场提交的针谱。

因为海上识别方向,或以天星,或以指南针,所以海路叫做针路,记录和规划航线的专书叫做针谱。

按照针谱的规划,这一趟船只首先去庆元府装货,然后东至定海,再沿着黄水洋向北,在淮河入海口转入黑水洋笔直向东,待到高丽国的夹界山岛,转而向北,经五屿等群岛,到达高丽国的大港礼成江碧澜亭。

路线没有问题,装运的货物也没有问题。随船事头妥善保存着半年前就由牙行开出的货物单据和担保文书。计算时日,庆元府那边的仓库里已经准备了相应数量的香料,有占城所产的沉水香,又有极远之西南海马八尔、俱蓝两国所产的蜜香;还有少量的茶叶随船一并发运。

明摆着一切都很正常,而且公凭文书上还专门誊记,说这艘船属于一家新开的船行,唤作“上海行”。对这家船行的名头,市舶场里老资格的吏员已经听说了,据称是许多福建巨商联合在一起组织的,在北方金国也有影响力。

之所以是福建巨商出面,是因为大宋对高丽和日本的贸易,相当部分掌握在福建尤其是泉州商人之手。

一方面泉州本就是南海商贸的中心,另一方面,绍熙年间而朝廷为了便于管理与北方诸国的往来,专门下令:“凡中国之贾高丽与日本、诸蕃之至中国者,唯庆元得受而遣之。”

随即产生的局面,就是大批泉州商人蜂拥而来,以庆元府为中心开展贸易。

这并不源于福建人的商业天赋,而因为庆元府距离泉州远些,许多暗处的生意乃至灰色的身份背景很难及时查问。

实际上,这些福建巨商中的大部分都是挂名,许多临安行在的高门大户藉着福建海商家族早年从朝廷获得的公凭牒文,做自家生意罢了。

这些巨商如今纠合一处,组建出一个“上海行”来,明摆着就是要用更大的投入、赚更多的钱财。此等规模的大商会,可不是澉州市舶场能限制的。

近几日里,市舶场和水军两头的有力人物,早都从上面得到了各种来源的吩咐,他们都收过钱了,而且也给底下人吹了风,眼前这是第一艘,接着怕不得有第十艘,第一百艘。无论多少,那都是符合朝廷律法的,大家伙儿识相放行就是了!

当下市舶场吏员便用印行文,签了发往庆元府市舶司的文书,留了存本。

眼看着风帆已经升起,老吏客气告辞,待要跳下挂在船舷旁边的小舟离开,一个年轻人快步从舱里出来,挽着他的手热情告别,袖子底下分明塞过来一张会子。

这老吏在市舶场的地位不高,乃是市舶场钱帛案下属的手分,在有编制的胥吏里头地位里头,算最低的一级。本来这种例行查验,应该勾押和孔目齐到,这两位偷懒的话,押司总该随行。但这些人多半也都得上司传话,所以干脆就不出面。

老吏本以为,这趟自家也得做个清廉之人,不能拿出往日里过手沾油的作派,可那年轻人袖底的手劲很大,态度很坚决,还低声道:“老爷放心,这都是当有的常例,以后每次都有!”

老吏没奈何,只得收下,待船只离得远了,他从袖子里取出一看,居然还是三贯的最大面额,不禁赞叹这上海行的人很懂规矩。抬头见那年轻人还靠在船舷眺望,老吏连忙拱了拱手。

直到老吏乘坐的小船远远没入风涛,看不见人影了,年轻人才返身回舱。

刚从考功员外郎任上迁了秘书少监的宣缯隔着窗户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时候忍不住笑道:“我本以为,你在海上也会拿出那股子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作派。”

贾似道举起两手,连声叫道:“世叔,我何尝欺男霸女了?”

他在船舱另一头的软榻舒服坐下,继续道:“只不过该花钱享乐的时候,要图个痛痛快快,怎么舒坦怎么来;该赚钱办事的时候,却务必扎扎实实,该有的步骤一点都不能疏忽。”

宣缯颔首:“说得好!不愧是贾济川的孩儿,你父子二人在这上头的想法,真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也似……毕竟是父子,血脉相连!”

贾似道嘿嘿一笑,神情有些悻悻,忽然就不再言语了。

宣缯也不再多说,眼中却闪过一丝满意神色。

原来贾似道走了史宽之和宣缯的门路,投到史弥远门下以后,起初和杨友一起,负责筹备淮北新军。不久后他的父亲贾涉从天台老家来到临安,四处奔走以求起复,没过多久,也投到了史相门下。

按说父子两人同为史相公奔走,堪称佳话,但这父子两人的关系,却有些古怪。他们在外竭力掩饰,偶尔还摆出特别父慈子孝的姿态,但那种骨子里的冷淡,却瞒不过有心人。

右丞相府主管文字李知孝专门为此查探过,才知道贾涉是个死命捞钱的性子,贾似道却是个花钱如流水的纨绔。

他比贾涉早三个月到临安,就在三个月里吃喝嫖赌,逛遍了临安城内外的销金窟,狠狠花完了他老子苦心积攒的上万贯钱财。这事情把他后继到达的亲爹气到发昏章第十一,从此得了个时不时鼻腔溢血的毛病,找了许多名医诊治,都不见好。

因为有这个心结在,父子两人哪怕都为史相效力,却彼此生分,很少照面。

这就让史相本人和宣缯等人格外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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