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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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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片刻,蒙古人开始射击。

弓弦拉开弹动的声音响成一片,然后被箭簇划过空气的凄厉之声压过。蒙古骑兵们并不急着进攻,他们在寨墙外数十步掠过,不断地放箭。

铁制的箭簇、磨制的骨头和石头箭簇像是暴风骤雨一样扫过墙头。打在石头的墙基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迸开星星点点的火光和碎石,打在这些日子修起的木栅上,立刻笃笃作响,仿佛木栅上骤然生出了密集的枯草。

城墙上的守军,战斗经验丰富的很少,他们毕竟只是工匠和奴隶而已,顿时被箭雨射得抬不起头。

有个年轻人稍微疏忽了一点。他小心翼翼地把脑袋藏在木牌后头,却不防露出了后背。立刻便有箭矢扎进他的后背,瞬间穿透了皮肉和骨骼,直抵脏腑。

中箭的年轻人惨叫一声,手脚立刻就没了力气,整个人倒地抽搐。还没抽搐几下,又有多支箭矢凌空而落,噗噗地射中了他的躯体,使鲜血狂涌出来。

这年轻人投奔乌沙堡的时候,带了个弟弟同行。那少年人此时也在城墙上,躲在一处凹角。眼看兄长被射死,他连声怒吼,挣扎着要去把尸体拖到避箭的地方,每次起身,都被同伴用力扯回来。

“别慌!住嘴!别叫了!”杨沃衍喊了两声,忽听后头梯子嘎吱作响,有人顶着箭雨上来。

“旋风砲到了吗?快搬到东面那个墩台去!”

他一边发令,一边回头,却发现搬运旋风砲的同伴们还在下头。这会儿,是吕枢在几人举盾掩护之下,登梯上城来了。

箭矢交加的时候,吕枢这样的贵人忽然到此,不是添乱么?如果是卢五四或者阿多在这里,还能接替指挥,吕枢来了能做什么?他是大周皇帝的小舅子,便是派一百个人护着他,也不嫌多!

杨沃衍干笑两声,问道:“小公爷,你来做什么?”

劈劈啪啪的箭矢落地声响之下,吕枢弯着腰,顶着头上掩护的盾牌,小步趋到寨墙边。他微笑着对杨沃衍道:“是时候了,我来看看。”

“啊,小公爷,你来看什么?”

吕枢拍了拍脚下的寨墙夯土:“这片地方,小时候我常来,我的爹、娘还有姐夫的爹娘,也来过。这里的视野最好,今天我得让他们都看看。”

杨沃衍完全迷糊了:“小公爷,你在说什么呀?我们打仗呢!蒙古人在射箭啊!”

吕枢没多理会他,反而从怀里掏出几个罐子,一一放在木栅边。

每个罐子都被绸缎包裹的很好,像是军队里收殓将士骨殖的罐子。

第九百零一章 风声(下)

守在乌沙堡的,终究只是些奴隶,绝大多数人这几日才学了点提刀厮杀的本领,敢在战场见血的,还只半数。其实每个人都知道,凭这点力量,远不能和全力以赴的蒙古人对抗。

过去这段时间,蒙古人的围攻仿佛应付,恐怕是因为这些草原东部千户们不愿意轻易牵扯进也里牙思闹出的事端。他们抱着看热闹的意思,并不想被也里牙思当枪使。当然,还有很重要的原因,是吕枢的身份慢慢泄露,引得诸多部落忌惮。

但这时候,蒙古人忽然暴起发动。一时间箭如雨下,万骑绕城,喊声之响、轰鸣之声汇如潮涌,仿佛瞬间就能把这座急就章的堡垒摧毁。不用什么战场经验就能猜到,接下去必定是四面八方齐攻。

在这种巨大兵力的压制下,奴隶们根本守不住。便加上阿多紧急制造的那些稀奇古怪城防设施,也是无用,局面崩溃只在翻掌之间。

更不消说吕枢等人此前劫夺蒙古人的牧场,抢了大批畜群,养在屯堡北面的洼地,还为这些畜群修复了连绵栅栏。当时若不贪图这些,把修复栅栏的力气用在修复屯堡本身,就能在屯堡内部再起一座坚固的小堡,或许还能多坚持一会儿。

当然,蒙古人既已发狠,做什么准备,结果都是一样的。

更麻烦的是,咱们这些人的主心骨,那位身份尊贵的小公爷,又不知在发什么疯。

听说这位大周皇帝的小舅子,在朝廷里并无职司,只因身为国戚才得授爵位,唤作鹿鼎公,清贵异常。此前数日纠集人众的时候,杨沃衍见这少年分派指挥甚有章法,还觉得新朝气象毕竟不同于烂透了的大金。

但这会儿,大家顶着箭雨想要搏命呢,他忽然拿几个罐子出来?

这罐子通体黑釉,鼓腹平底,分明是军队里用来装死人骨灰的。杨沃衍早年在朔州见过。

这不是开玩笑吗?这阵子众人为了守把乌沙堡,颇在这片废墟里翻江倒海地搜索,找出来什么断碎木料、铁器,都拿去给阿多,看他能拼凑出什么古怪的武器;但这位小公爷偏去找了几个罐子?

这东西有什么用?难道里头撞了石灰、毒药,等投掷出去伤人?

杨沃衍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想掂一掂罐子的份量。

不管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只要够重,待会儿至少可以砸翻几个蒙古人吧?

手刚伸到一半,被吕枢啪地打开了。

“别动。谁也不准动。”

吕枢嘟囔了一声,把其中一个陶罐放得稳些:“我爹在里头呢。”

“啊?这他娘的是什么?是老公爷?”

杨沃衍惊讶出声之时,箭雨越发密集。从城墙上看,仿佛是暴雨浇灌,又仿佛是屯堡周围的野草都化作了箭簇往来疾飞,几人所在的夯土城台几乎都被箭矢给淹没了。

先前还有人试图抽出扎在墙上的箭矢反射回去,现在大家都被逼得头也不能抬。偏偏这时候,屯堡外轰鸣的声响里,又新增了一种,那是至少数千人脚步踏地的声音,蒙古人准备攻上来了!

汉儿奴隶们在草原吃够了非人之苦,其实不甚怕死,但这种死到临头的局面,实在叫人不能不害怕。并排举起如墙的盾牌下,许多人的眼光都集中在吕枢身上,杨沃衍更是眼前发黑,额头青筋乱跳:“小公爷,这时候你能拿个主意才是正经。你拿……咳咳,拿老公爷做甚?”

吕枢把几个陶罐一一扶正,底部再用厚布垫着,确保放得稳当。

他的神情居然十分笃定,话语也不受箭矢破空之声的打扰:“这两个,放着我爹和我娘的骨殖。那边两个,放着陛下的父母……他们几位都去世的早,虽说我记得坟地所在,但兵荒马乱数载,环境全都变了,找起来不容易。”

真是皇帝和皇后的父母骨灰在里头?

其实吕枢前后说了几遍,但杨沃衍这会儿才完全反应过来。

他惊得脚都软了,手上还得继续发力,顶住因为承载了许多箭矢而越来越重的盾牌。他左手四指被削去以后,伤口离痊愈还早,这会儿用足了力气持盾,伤口立时迸裂,几滴鲜血滑落,几乎淌在罐子上。

杨沃衍连忙把左手挪开些,稍稍一动,盾牌和盾牌之间的缝隙便有箭矢贯入。

好几人惊呼出声。吕数的反应倒是真快,一侧头,让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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