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节
这么大规模的调动,和蒙古人习惯的那种部民分散到数百上千里范围,一遍游牧一边迁徙的状态完全不同。为了保证军队的组织不在长途行经中崩溃,成吉思汗和他的部下们费尽心机。
饶是如此,消耗也不计其数。每一天都有数以千计的牛羊被宰杀以供军需,每一天都有万亩以上的丰茂草场被军马嚼吃成荒地。每一天都会有人不服水土,病死在草原某处。
甚至最近这阵子,不同部族时常爆发规模不等的冲突,造成人员伤亡。但成吉思汗并不在乎。
他和他身边的那颜们,见多了这种场景,已经很习惯了。蒙古大军出征的时候,各千户的老小营也是这副乱糟糟样子,也是这般不断消耗。这种消耗和消耗引起的狂躁,在某种程度上正是蒙古大军所到之处肆意地屠杀和掠夺的原因之一。
因为长途迁徙,眼看着部民和财富不断缩水的百夫长、千夫长们根本没有耐心等待上头的分配。他们就像是饿疯了的狼群,脑海里只剩下填饱肚子的本能,必须在战斗后的第一时间兑现征服的好处。而成吉思汗几乎没有办法制止。
哪怕他地位渐高,身边有才能的参谋渐多,懂得了很多更有效的榨取办法,那些办法比粗暴的屠杀掳掠要强的多,都不行。
就算在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前后,他在普通蒙古人心里威望最高的时候,也好几次因为插手战利品的分配,引起过部族的反弹。
现在,成吉思汗带着他重新组建的大军,从万里之外的异域回返。这支大军的成员或许不似蒙古人那样,个个都是最凶悍的斗士,但他们原有的政权和家园已经被蒙古人摧毁,剩下的物资只堪堪够他们维持行军罢了,广袤草原也供养不起他们。他们就和西征时的蒙古人一样,正在一步步陷入狂躁嗜血的情绪。
这正是成吉思汗想要见到的局面。
再驯良的狗在饿极了以后,也会发狠地向人呲牙。在经过长途跋涉的消耗之后,这些无家可归又无路可走的被征服者只有一条活路。他们如果不想饿死在草原上,就得去撕咬,去征服,去掳掠,无论他们来自哪里,有什么样的血统,在成吉思汗的麾下,他们都会成为最可怕的军队。
可笑那郭宁,居然还敢抽调走驻守北方的兵力?那或许是真的,或许是某种诱敌的计谋,成吉思汗不在乎。
因为郭宁根本不知道,蒙古军的力量在西征以后增强到了什么程度,他也想象不到蒙古军对南方汉儿国度的了解有多深!
成吉思汗返身落座,对粘合重山道:“记下来,现在开始,把即将开始的伟大战争记录下来吧。用这句话作为开篇……”
粘合重山立刻换用了羽毛笔,用畏兀儿字母记录蒙古语,这种文字,被蒙古人称为“脱卜赤颜”,正广泛运用于初见规模的大蒙古国统治机构。
成吉思汗想了想,沉声道:“一个伟大的征服者,必须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征服者还必须神秘莫测,必须用谜团包裹住自己和自己的军队。征服者看起来被敌人简单的计谋所吸引,其实,要用超乎想象的手段消灭敌人!”
粘合重山等了等,发现成吉思汗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忍不住问道:“大汗所说超乎想象的手段,是什么?”
成吉思汗哈哈大笑。
第九百八十四章 拍岸(上)
地面上铺着两道厚重的木板,每一道都有八尺长,一尺宽,半尺厚,由五层车厢板重叠而成,边缘打了铁钉固定。
两条木板大致平行,一座用硬木料和铁制配件搭起来的架子横贯上方。架子顶端的横梁上,是一具灵活转动的结构,像个放在井口取水的辘轳。好几条汉子正吆喝着转动辘轳,把摆在车厢上的石板吊起来。
随着石板完整升起,大车深陷在泥土的车轮隐约动了动。负责拉车的骡子敏锐地感觉到了车辕的受力变化,快活地嚼着草,打了个响鼻。
这块石板是用以覆盖水沟表面的最后一块结构,特别长大且重,为了防止搬运时磕碰损坏,还在外头包裹了枯草和毡毯。被拉到空中以后,在地面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好了好了!够高了,停!现在往这边挪!”
石板被吊高以后,站在旁边车顶眺望的时青连声叫唤。不过力工们并不听他的,而去看时青身旁的工头。当工头把两根手指塞在嘴里,有节奏地吹响口哨。负责转动辘轳的汉子便停下手,改为拽着横梁一端的绳索,把整根横梁缓缓地往前移。
辘轳吃重,横梁两边与架子相接受力的地方,每一拖动,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响声。好在架子用用的材料牢靠,拼装的时候也用心,石板最终安安稳稳地降落在了水渠上方,放到了预丁的位置。
民伕们随即把横梁往回推。接下去得把辘轳拆下来,把架子放倒,连带着底座一起运到另一个位置,继续给水渠安装石板。
民伕里头有汉人也有蒙古人,拆装之类的精细活儿,大都是汉人在干。蒙古人这时候便拿出皮囊,大口喝着掺有少量烧酒的水,乐呵呵地在旁等着。
按照朝廷的正式簿册,这片靠近鱼儿泺的地方暂时不属于大周的管辖,而是蒙古人的势力范围。从这里往东二百里到临潢府,不久前也还在蒙古人的控制之下,是因为大周皇帝率部打了一仗,才迫使蒙古人的势力退出。
如今临潢府虽已恢复,可驻军和百姓都少,出城不远还会撞上蒙古人的牧群。有经验的边疆老卒们都说,这种犬牙交错的局面几乎必定代表着惨烈的厮杀,在蒙古人日夜不休的袭扰之下,临潢府军民不可能有半天安枕,他们会像面对狼群袭击的羊群,不断地失血死亡,直到损失殆尽。
不过,实际发生的事情和老卒们的预判有所不同。
或许是因为狼群的凶悍程度不如当年,又或许是因为羊群里混杂了许多尖牙利齿的猛犬,鱼儿泺附近的汉人和蒙古人,在这半年里保持着和谐友善的关系。当驻在临潢府的总管时青大肆修路架桥的时候,许多蒙古人还相应他的征募,过来卖苦力换吃的。
也有人劝谏时青,说雇佣蒙古人这种事情,在后方做做倒也罢了。但在边境,在深入蒙古人控制区域的地方这么做,会不会太危险了。
这些劝谏都被时青当做耳边风。
一来蒙古人再怎么凶悍,戍边的将士都是中原大乱中幸存下来的精兵猛将,大周子民上千万,上千万人里挑出的几万人,怎也没有不如蒙古人的道理,不至于怕他们。
二来草原东部的蒙古部落近几年面对周军接连吃亏,大规模的部落陆续被打散,成吉思汗留下的千户那颜们都在收缩力量。留在本地的蒙古人不可避免地与周军屯堡产生联系,也不可避免地反复吃下周军的银弹攻势。
这种局面下,蒙古人干活很愿意下力气,时青又不必太顾忌他们的待遇甚至死活,确是合格的牛马。
为此冒一点风险,根本不算什么。
作为积年造反的狠角色、大周派在临潢府的实权将领,时青在整个界壕沿线都有名气……他是能打的将领里最擅长捞钱的,也是捞钱的好手里胆子最大、最敢打仗的。
很多人背地里都说,时青被皇帝从通州防御使的任上扔到临潢府,多半是因为捞钱太狠,犯了皇帝的忌讳。这种传言时青全都听在耳里,但他全不在乎,因为他很清楚,北疆正需要他这种思路活络的任。他到了北疆以后,很快就找到了新的财源。
比如临潢府里最大的一个毛毡场子,便是时青和他的部下们出资建设的。包括他本人在内,四十多个一起刀头舐血的老兄弟每人一股,个个发财。而且靠着无数红袄军旧部的紧密联系,他也早就打通了从临潢府到南朝庆元府的销售渠道。
但时青生来就是个灵活而大胆的人物,贩卖毛毡的利益对普通士卒和低级军官来说算得丰厚,却远不能满足他。何况大周和南朝宋国的贸易到了这等规模,那数字仿佛每天都在逼得他跳脚,逼得他去寻找更多财源。
皇天不负有心人,新的财源在一个月前出现了。
时青进驻临潢府以后,按照惯例严密安排哨骑,范围广至上百里开外。某日一名哨骑游走到鱼儿泊东面的丘陵地带,随手带回几块细碎光芒闪耀的石头,放在屯堡里当做装饰。。
孰料他有个同伴是早年山东的矿工出身,十一岁就下矿井的。此君一眼认出这石头非同小可,乃是一块含铜量很高的矿石。
这同伴将消息禀报给时青,时青又是个有心人,立刻带人直奔那片丘陵地带搜索。结果,发现了一处古时遗留的铜矿遗迹,而且是完全可以重新开采的。
铜矿是什么?那就是钱啊!
大金建国百年,一直受困于国内铜矿产量不高,铸钱技术低下,大周在这上头虽有提升,毕竟基础太差。这几年来随着各方用度剧增,越来越仰赖与宋人在淮南共有的几处钱监。但那里每年的产出也只有六十万贯,怎么够用?近年来宋国的钱币在大周境内通行得越来越多,听说耶律丞相都已经跳着脚打算恢复引发纸币了。